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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酒菜上席,袁家三口和少商舉箸用膳,行動間,少商發現袁州牧袖下的手臂似乎纏了繃帶,她輕聲詢問袁慎,袁慎撇了下嘴角,悄聲回答:「阿父在來路上遇刺,不妨事的。」

  少商點點頭,心頭升起另一樁疑惑。

  當初聽袁慎說他是獨生子時,她以為袁慎的意思是梁夫人只生了他一個,袁州牧在任上怎麼可能不納妾生子,哪怕梁州牧也有姬妾生的女兒。誰知後來袁慎明確表示,他父母都只有他一子,於是少商結合梁夫人掛念前夫的傳聞,自行理解成『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可是從今夜袁氏夫婦的舉止來看,簡直是『相敬如賓』的標準化體現,看來非但神女沒什麼意思,襄王也是興趣缺缺——這是怎麼回事呢。

  酒肉撤下後,奴婢們端上甜點與果釀,四人正說說笑笑,忽聞外頭一陣喧嘩,侍衛們仿佛在喊『站住,快攔住他,張網張網』……

  少商有點奇怪,遇上不長眼的盜賊闖空門,侍衛不是應該喊『放箭放箭』的麼;不等她回轉思路,頭頂的房梁上嘩啦啦一聲巨響,屋頂似乎被什麼重物錘開一個大洞,然後一個手提巨大雙錘的魁偉身形一躍而下。

  袁慎幾個箭步上前,一把將少商扯到自己身後,這時侍衛們已沖了進來,將袁氏夫婦和他倆團團圍住。

  細碎的瓦礫,積年的灰塵,食案上濺起的湯汁和果釀,稀裡嘩啦的落了少商一身,她連連咳嗽,同時還要呸呸吐出撲進嘴裡塵粒,覺得自己真是無妄之災!

  袁慎冷聲道:「第五成,你有完沒完,刺殺朝臣本是重罪,阿父已經既往不咎,你還要變本加厲麼!來人啊,弓弩手何在!」

  袁州牧著急的連連擺手:「阿慎,你先別說話,誰也別動……兄長,你別亂來,這裡是天子腳下,都城重地,真把事情鬧大了就不能善了啊!」

  那滿臉虯須的魁偉漢子冷笑連連:「袁沛,你這負心薄幸無恥忘義的小人,你當我怕死麼!有種將我一刀殺了,不然我定拿你的人頭祭奠合儀妹妹的在天之靈!」

  少商一手扶著袁慎,一手用力拍打自己灰蓬蓬的頭臉和衣裳,沒好氣道:「這位壯士您誰啊!您若是刺客呢,這會兒早就萬箭穿心了,還容你廢話;您若是俠客呢,就與州牧大人另約時間了結恩怨,莫牽扯別人啊;若你是走錯路的食客,那……那就當我沒說!」

  袁慎原本繃著臉,聞言神情一松;原本置身事外的梁夫人笑了一下:「少商,這事讓他們處置,你隨我去更衣。」

  言罷,她在侍衛的護送下,緩步過來拉少商往門外走去,臨去前少商聽見袁慎的聲音:「父親,還是先把他捉起來罷,不然就沒完沒了了!」

  而袁州牧似乎從少商的話中得了靈感,高聲道:「左右聽了,我義兄今夜來赴宴,是走錯路了,旁的誰也不許多嘴!好了,趕緊張網過來!」

  第五成悲涼的大笑:「袁沛你不用替我遮掩,我就是來取你狗命的!萬箭穿心,哈哈哈,合儀就是死在你袁家的弓箭之下……」後面就聽不見了。

  來到梁夫人的居室,又是一番梳洗更衣,少商滿身水氣精疲力竭的被奴婢領到居室深處一間小小的祭堂中。

  梁夫人跪在靈案前,不住輕聲祝禱,聽到腳步轉過身來。

  少商走到近前,發覺香案上的靈位竟寫有『先夫袁公羽……』等字眼,頓時一驚,心想,怎麼也姓袁?

  梁夫人察覺到女孩的疑惑,揮退奴婢後笑道:「有些事告訴你也無妨,我初婚所嫁之人正是州牧大人的堂兄。」

  這是一個哀傷的老故事。

  和曲家化仇為親不同,袁梁兩家一直是通家之好,梁氏與袁羽自幼青梅竹馬,互相愛慕,待年歲到了便在親長的主持下成了婚。

  袁慎的曾祖父有四子,每個兒子又生有四子,袁沛只是四房第三子。於是當袁沛表示自己既不愛讀書,又無心仕途,只想去江湖上做個遊俠兒時,袁家曾祖父十分開明的同意了。

  袁沛出門闖蕩江湖前,梁夫人還隨未婚夫袁羽來喝過踐行酒,她清楚的記得,當時的袁家子嗣繁茂,興盛無比,酒席間觥籌交錯,血氣方剛的少年子弟朗聲大笑。

  後來戾帝篡位,將原先的老臣勳貴殺過一遍,開始提拔位居中段的世族名士,在士林中頗有名氣的袁家曾祖父只能受召入長安城。

  起初幾年戾帝對他們還算客氣,屢屢授官賞賜,於是曾祖父漸漸放下戒心,帶了一部分兒孫進長安,然而隨著戾帝『新政』的弊端出現,天下禍亂頻生,戾帝便兇相畢露了。

  袁家曾祖父有一個畢生至交,他的兒子在外資助起義之士,事情被舉發後戾帝就要殺人,曾祖父趕緊為至交作保,同時伺機逃脫。

  然而戾帝早有提防,事情敗露後,兩家在長安的所有家人統統被殺,懸屍城門;戾帝還敕令膠東地區的官府通緝捕殺袁氏一族,當時躲藏不及的袁家宗親被殺了五六十口,之後還焚屍縣城。

  袁羽既不在長安,也不在祖籍,當時他正帶著新婚妻子遊山玩水,得到親友傳訊後他原本可以逃之夭夭的,可家中的老弱婦孺正在遭到追捕屠戮,他怎能獨善其身,於是安置好妻子後,他就領著府兵回原籍救人了。

  這一去,袁家免於滅頂之災,泰半的幼年子弟得救,可梁夫人的郎君再也沒回來。

  對於很多人來說,戾帝殘暴,不過是史書中短短的幾句話,但對袁家而言,卻是血海沉淪的往事,對於梁夫人來說,更是半生鴛鴦夢碎,一世生不如死。

  而袁沛的遊俠兒也做不成了,因為比他年長的同齡的親兄弟從兄弟全死光了,他是袁氏主支中僅剩的豪勇善戰的子弟了,看著家中那些還未及冠的單薄少年,還有一群更加年幼的孩童,袁沛知道自己的江湖夢到此為止——儘管他已遇到了心心相印的女子,儘管他已與她盟下誓言,要仗劍江湖,永不分離。

  與此同時,曲氏也因為自家產業被戾帝侄兒垂涎而不斷受到打壓陷害,曲泠君的兩位叔父被扣了個莫名其妙的罪名死在獄中,曲氏老家主吐血氣死。

  只有梁家看似暫時無恙,然而剛上任的家主樑州牧果敢睿智,他斷言,若梁氏坐視袁曲兩家姻親滅亡而無動於衷,那麼很快也會輪到自己。

  在某個風雨雷鳴的夜晚,袁梁曲三家家主相聚一處,歃血為盟,決意舉義旗反戾帝——不過造反不是請客吃飯,光靠手指上幾滴血還不夠,需要加上春秋諸侯紛爭以來就最古老的一種保險,姻親之盟。

  當時梁州牧的妻子正是曲家女,可是梁夫人卻剛守了寡,正是心如死灰行屍走肉,於是梁家老父苦苦哀求女兒大局為重,再嫁一回袁家子弟。

  在屍山血海和死亡面前,什麼悲傷難忍都顯得矯情,袁沛不能眼睜睜看著家族覆滅,梁夫人也不能無視老父的哀求,於是他們都妥協了。

  做好一切準備後,三家召集所有家族勢力覆蓋的人丁兵卒親友擁躉,起出累積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兵械糧帛,數日間殺光了戾帝在膠東地區的爪牙,驅逐了心向戾帝的官吏,佔據兩郡數縣之地為堡壘。比較諷刺的,他們的旗幟依舊是『清君側』。

  ——這僅僅是當時戾帝暴政下一個地區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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