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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少商低聲道:「您別這樣說太子,太子他仁厚和善,只是……」

  「為君者,最需要的不是仁厚和善,而是賞罰分明。」皇后果斷道,「何為君臣之道。就是臣子為君王赴湯蹈火,捨生忘死;君王信之重之,庇護封賞。」

  「這兩日,老三毫不避嫌的東奔西跑,走廷尉,審軍卒,闖王府,逼叔祖,更在御前不管不顧的替子晟說話,不知惹下多少閒言碎語,說老三與子晟早有勾結……可是我知道,看在有心人眼裡,這樣的君上才是好君上。換做我,我也願為老三這樣的主君豁出命去。」

  「就像當年的乾安王府,舅父人馬聲望都遠勝於陛下,可在許多臣子心中,陛下才是值得投效的明君。不然,後來舅父圖謀不軌時,也不會有一半謀士將領不願跟從了。」

  少商心知皇后說的都是實情,心裡更難過了。

  初春寒氣未過,日頭落的早,才說了這幾句話,外面又是黑乎乎的一片了,這時岑安知忽然親自果來傳話,說是皇帝讓皇后可以過去了。

  看少商面露疑惑,皇后道:「我跟陛下說過,等子晟醒了,就讓我過去。你也一道去吧。」

  少商並不想去,遲疑道:「淩大人……」

  「他現在姓霍了。陛下本來想叫他改回本名無傷的,可子晟卻堅稱不疑——以告慰過世的霍夫人,還有那個替他送命的可憐孩兒。」皇后道。

  少商一時悵然——阿狸搶走了阿猙的名字,阿猙因此逃過一死,用阿狸的名字繼續活在這世上。她定定神,輕聲道:「太子殿下不去嗎?」

  皇后道:「我讓他這幾天待在東宮別出來,什麼都別插手……唉,他也插不上手。」

  少商隨皇后坐在鳳輿中,黑黝黝的宮巷中燈影重重,她覺得恍若夢中,此情此景就如臆想出來一樣光怪陸離。今夜的宮廷似乎格外肅穆安靜,宮婢和宦官無聲的穿梭往來,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皇帝寢宮彌漫著濃濃的藥氣,外殿還聚著一大群侍醫,等待隨時召喚。

  皇后並未從正殿大門進去,而是由一名小黃門引著從偏殿繞路,走了約半刻鐘,他們來到一間精緻靜謐的內室,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絨毯,是以落足無聲。

  這間內室的正當面掛了一幅巨大的落地簾子,重重疊疊的厚重錦緞,刺繡著細密繁複的猛獸花紋,將裡外隔開。

  皇后坐到錦簾側面的一張枰具上,並向少商招招手,少商就坐了過去,順著皇后的手指指向看去,濃密垂掛的錦簾之間剛好有道縫隙,可以讓她們看見外間的情形。

  少商便從那道縫隙中凝目望去,外間當中跪坐了兩個人,一個是三皇子,另一個是……她一陣眩暈,幾乎坐不住。适才皇后說她瘦了一圈,她沒照過鏡子,不知道是什麼樣才叫瘦了一圈,現在她知道了。

  三皇子正在說話,霍不疑略略側身聽著。

  他內穿白色的綾緞中衣,肩頭披著一襲濃厚墨黑的絨袍,襟口松松的露出堅玉般的胸膛,上面纏著透血的繃帶,一頭鴉羽般的長髮只用一支素淨無紋的羊脂白玉簪綰住,清瘦蒼白的面龐襯著鬢邊竟有幾分冷肅幽青之色。

  「……紀遵找了十幾位博士比對筆跡,淩益那廝又不是讀書人出身,不會寫好幾種筆跡,比對起來容易的很——就是淩益的筆跡沒錯!」三皇子不屑之極,「那些睜眼瞎們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哼哼,當初拍胸脯擔保淩益的是他們,如今縮起來不見人影的還是他們了!」

  「殿下少說兩句吧。」霍不疑輕聲道,嗓音中透著暗啞。

  「昨夜父皇明明已經證實子晟的身份了,那些混賬還是喋喋不休,在外面議論什麼『偌大的一座城,淩益才幾個人手,如何能破城滅家』。廢話,所謂千里之堤毀於一旦,以有心算計無心,有的是辦法!」三皇子冷笑道。

  皇帝也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好幾歲,神色悽愴:「阿猙,你父親臨終前有沒有說什麼?……當即就斃命了麼。你,你仔細說說。」

  霍不疑的心早痛的麻木了,眼前閃過如山嶺般高大的父親轟然倒塌的情形,短短一瞬間,他父慈母愛手足和睦的童年就結束了。

  「那時我們已被圍困很久了,城內什麼都缺,果腹的,禦寒的,都不夠了。好在背靠旬陽山,城內水源還在。那日晌午,阿狸拿了兩枚杏子來炫耀,說要換了我的衣裳出去玩,因為姑母總關著他——我已經許久沒吃到新鮮果子了,便答應了他。」霍不疑的聲音越來越低。

  皇帝胸口隱痛。

  豐縣霍氏本是富甲一方的人家,不論外面如何天災人禍,霍家何曾短缺過什麼,霍翀的幼子竟連個杏子都饞,可見當時圍城如何艱難!

  恍惚間,皇帝想起了霍翀臨行前問自己的話。

  「陛下前去迎擊蒼虎軍,需要臣在後頭擋住蠻甲賊多久?」

  「去路一個月,來路一個月,排兵佈陣半個月,滿打滿算三月足矣!」

  「蒼虎軍多是被逼反的綠林好漢,且幾位頭領並不能服眾,臣以為陛下不宜蠻力剿滅,而是連打帶消,暗中拉攏為妙——倘若能將三十萬驍勇善戰的蒼虎軍收為己用,陛下定鼎天下的基業可成!」

  「……那就少說要半年了。」

  「那臣就鎮守半年!」

  ——皇帝捂著劇痛的胸口,虎目蘊淚,恨不能時光倒轉,寧肯平定天下晚上二十年,也不願痛失義兄。

  霍不疑繼續道:「我和阿狸生的很像,他穿著我的衣裳大搖大擺的去演武場玩耍了。我吃了一個杏子,想到阿母說阿父也愛吃杏子,第二個便沒吃。我偷跑進阿父的書房將杏子放到他桌上,誰知剛放好就聽見外頭有人聲。我一個慌張,鑽到書架後面的暗閣裡去了。」

  「進來的是阿父和淩益。聽他們說話,我才知道阿父前日在城頭上受了傷。阿父說是小傷,其實傷勢不輕,可為了怕動搖軍心,也為免阿母擔憂,阿父誰也沒說,只讓李叔父偷偷給他裹傷,誰知竟被淩益瞧了出來。淩益略通醫術,自告奮勇替阿父療傷。」

  「阿父對淩益很不耐煩,叫他趕緊帶人上城頭,別老是躲在後面,淩益滿口應了。我看著他站在阿父背後,一針針的縫合父親的創傷裂口……」他面露痛苦之色,「然後淩益袖中閃了一下,滑出了一柄匕首——他一刀割斷父親的喉嚨,父親喊不聲來,只能捂著喉嚨看淩益,然後倒在了血泊中。」

  皇帝悲戚的痛呼一聲,掩面而哭。

  「淩益得手後沒有立刻出去,在父親的書房翻找了一會兒,然後割走父親的頭顱,藏在懷中溜走了,走前還在書房放了把火。我躲在暗閣中,以為要被燒死了。好在那幾天陰雨潮濕,淩益身上又未帶火油,是以書房只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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