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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一氣喝下三大碗肉骨白米粥外加半隻燉雞,老萬同志恢復了六七成元氣,便毅然拒絕醫者新奉上的湯藥,咆哮聲震的半座驛站都聽見了。淩不疑表示既然病人精神這麼好,大家不如趕緊去『探病』吧,少商等人皆是贊成。為了找個『外人』做見證,淩不疑順手將班小侯卻拎了過去。

  病房中,萬松柏摸著自己憋下去一半的將軍肚,心疼如絞:「……究竟是何人非要致我於死地!」之前他已聽萬福說了淩不疑的推論。

  「這就得問阿父你自己啦!」萬萋萋繃著臉道,「阿父你自己說說,是不是這幾個月中與人結怨了!是不是欺壓下官,刻薄轄地大族了!」

  「胡說八道!這世上還有像我這樣和善厚道好說話的上官嗎!」萬松柏和女兒同一個分貝,「也就我那程賢弟勉強能跟我比一比了!」

  老萬同志吼聲如雷,一旁的班嘉被震的縮到一邊。程頌尷尬的看向淩不疑,希望未來的妹婿不要被程家姻親嚇跑,程少宮挖挖耳朵,處變不驚,少商津津有味的看戲,恨不能去找些瓜子話梅來。

  萬萋萋暴起:「阿父說這話都不會不好意思麼!我從未聽過如此厚顏無恥的話!」

  「為何要不好意思,我說的都是實話!」

  「阿福來你來說,阿父他是不是性情暴烈,性情刻薄!」

  「呃……小人以為……」萬福剛說了五個字,萬松柏瞪視的目光就掃了過去。

  萬福立刻發揮優良家僕素質,滔滔不絕道,「小人以為大人說的對大人也就臉上扮的凶心腸卻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小人此言一句不假日月為證天地可鑒!」

  「阿福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萬萋萋尖叫。

  「你再敢威逼阿福老子扣你一半嫁妝送給子孚做私房!」

  「扣就扣!」

  眼看父女倆就要幹起來,淩不疑一拍案幾,沉聲道:「請萬大人稍安勿躁!」

  父女倆都有些慫淩不疑,只好雙雙閉嘴。

  「萬大人,請您仔細想想,這幾個月內真不曾得罪過人?」淩不疑道。

  萬松柏偃旗息鼓,努力想了想,才道:「真沒得罪人,這回出任徐郡太守,家母特意找了位長輩給我做幕僚,那老兒每日耳提面命什麼太平年月不是戰亂之世,要我務必謙和寬宏,以仁治郡——說句實話,幾十年來我就數這幾月過的最心平氣和了,連架都沒跟人吵過!不信我叫人把呂師請來……唉,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利,身體又弱,所以這回去都城面聖我就沒帶上他。」

  「不急,三日前我已讓人回徐郡萬大人的治所報了信。因是郡丞必須留守,此次只請主簿和大人的幕僚呂夫子了,想來今日就能到了。」淩不疑道。

  萬松柏訕訕坐回床榻,心想你倒真不客氣,我的下屬我的幕僚你說叫就叫,難怪我那程賢弟每次提起唯一的女兒郎婿就一副天上下紅雨的模樣。

  淩不疑一手放在案幾上,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點著:「如此說來,萬大人的確不曾得罪過什麼人,那麼……」

  「那麼就是伯父礙著誰的路了!」少商順嘴道,「伯父這回在徐郡是不是打算興利除弊,大展宏圖,是以觸及了地方望族的利害,成了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非除之而後快。」

  「興什麼利除什麼弊啊。」萬萋萋嘟囔道,「少商你也太給阿父臉上貼金了,他哪是這麼有抱負的人。」

  「閉嘴!越來越沒規矩!」萬松柏瞪了女兒一眼,對著淩不疑道,「淩大人明鑒,非是我尸位素餐,而是……大人可知,徐郡上一任太守是誰?乃是海內名士公孫博,我生平難得服人,可這公孫博著實練達強幹,幾年間將徐郡那麼個貧瘠之處打理的井井有條。」

  淩不疑點點頭:「不錯。公孫博此人的確是個治世能臣,陛下早有耳聞,如今提拔他去遼東戍守了。」

  程少宮低低說了一句:「那麼偏僻的地方,那麼多化外之民,聽說還有茹毛飲血的習俗,看來受皇帝看重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程頌趕緊在袖子底下用力擰了弟弟一把,好在這話沒幾人聽見,除了剛才縮過來的班嘉。

  班小侯善意的笑了笑,輕聲道:「我倒想到處走走看看,遠方的落日荒漠,瀚海瑤台,想來便令人神往。」

  程少宮捂著胳膊失笑:「你連在都城裡都會迷路,還想去看荒漠瀚海?!」

  班嘉臉一紅,低頭不說話了。

  萬松柏繼續道:「……淩大人說的是。前人施政惠及地方,我也不是妄自尊大之人,自從去了徐郡,一直都是蕭規曹隨,從來沒鬧過什麼么蛾子新政,又從何說起觸及地方利害?」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眾人陷入沉默,實在想不到誰要殺萬松柏。

  這時,侍衛傳報徐郡來人了,淩不疑立刻讓人進來。來者有二,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

  萬松柏率先去攙扶的那位鬚髮皆白的瘦弱老人就是呂夫子,眾人看見他才知道萬松柏适才說『腿腳不便』顯然是太客氣了。老人左腿自膝下就被截斷了,且時不時發出嘶啞的咳聲,想來在戰亂之時遭過慘事,此次他是由健僕抬著步攆送來的。

  另一位胖乎乎的圓臉男子則是尹主簿,他是本地人,剛被萬松柏提拔上來,是以直接撲倒在萬松柏身旁,一會兒痛惜恩主受難,一會兒痛駡賊人可恥。

  萬呂尹三人絮叨了半天,說來說去還是一個意思,這幾個月老萬同志的確修身養性,和藹可親,生活簡單極了,除了鑽研怎樣生兒子之外,甚至可說得上無所事事,三人全都想不明白有誰要殺他。

  少商心中煩躁,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若不能揪出那個潛伏在暗中的魁首,天知道什麼時候萬家又會中招。這次不同于上回的曲泠君案,那件事到底是在一個固定環境中,某種程度上類似于梁府狼人殺,殺來殺去最後總能殺到真凶的。可如今這樁刺殺案屬於人海茫茫,渺無蹤跡,不知從何處下手。

  淩不疑看她心事重重,便去握她的小手,寬慰道:「不要擔憂,我們還能審問黃聞,還能追查那群刺客的來歷。世間無難事,我也不信這世上有人能隻手遮天。」

  少商心中呵呵,這幫古人不但沒有刑偵精神,連法制精神都當不出幾錢來,動不動就想嚴刑逼供,還隻手遮天呢,她看她親愛的未婚夫想的都是不折手斷……咦,手?

  她定定的去看淩不疑的手,白皙乾淨,溫潤修長,指尖甚至泛著淡淡的水紅色。

  「怎麼了?」淩不疑見她神色不對。

  少商輕撫他的左臂,低聲道:「你還記得那回……你折斷自己的手臂,為的是什麼麼。」

  淩不疑眸色一深。

  少商道:「因為我撞上了不該見到之事。」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萬伯父會不會也是無意中撞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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