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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九


  此言一出,人人吃驚,拿一個老婦人威脅是一回事,真的是動手是另一回事,在場的兩百多人心中俱想『這淩不疑果然心狠手辣』。

  梁遐雖适才口出狂言,但看見親娘的手臂被一名侍衛拿在手中作勢要拗斷,也不免心神動搖,手掌微微離開了少商的脖頸。

  就在此時!——少商感到自己的喉管一得了自由,立刻亮出袖子中匕首,向身後的梁遐腰際紮去,瞬時刀下見血,梁遐痛呼一聲,少商趁機滾到地上。

  不等梁遐再撲向少商,淩不疑不知何時在手指間捏了幾柄薄如柳葉的飛刀,前後四柄如飛虹般射了出去,兩片正中梁遐快要碰到少商肩頭的右掌,另兩片分別紮入他的左掌和左腕。

  少商耳邊是梁遐如豪豬般的痛呼聲,沒頭沒腦的滾在地上,然後被飛撲過來的淩不疑一把抱在懷中,再抬頭時已是淩不疑那張蒼白清雋的面龐。

  一眾侍衛立刻上前,在他二人身前圍成一面人牆,護的密不透風。

  淩不疑頜骨緊繃,眼神兇狠,將女孩抱的死緊,不顧四周還是弓弦緊繃,就直接開罵了:「我的話你從來不肯聽是不是!我叫你不用來你非要來,我叫你小心你偏要自作主張,你要是沒命了你該怎麼辦?」

  這是一句充滿語病的問題。不過少商此時顧不得挑刺,因為男人強健的臂膀肌肉緊繃,抱的她渾身骨頭痛。少商梗了半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抽抽著哭訴。

  「适才在裡面我以為要死了,心裡只想著你。想要是能死前見你一面就好了!知道你來救我,我心裡高興的死了也願意!我把你當做我最最親的人,最能依靠的人,現在我又累又害怕,你卻只記得罵我。早知如此,我還是死在裡面的好……」

  淩不疑之前看女孩滿臉灰土,額頭不知在哪裡磕腫了,水汪汪的大眼蓄滿了淚,早就心軟了一半,此時聽了這話,另一半也軟化成一腔溫水了。他暗歎一聲,脫下自己的大氅將女孩包起來,抱在懷中輕聲哄著。

  可惜,無所不能的淩大人在這方面修煉不夠,翻來覆去只能哄女孩『好了好了別哭了我不罵你了』云云,不過勝在他美貌體健聲音動人,少商也勉為其難接受了。

  作為有四位紅顏知己的梁邱起,滿懷憐憫的看著自家少主公。

  作為沒有四位紅顏知己的梁邱飛,一臉茫然。他隱隱覺得程家小娘子並非這麼柔弱容易害怕的,适才她紮梁遐又狠又准,滾在地上多麼利落,不過……也許……呃,他也不知道。

  袁慎看見少商脫困,原本想過來問幾句,看見淩程二人依偎在一起,他腳步一停,立刻回頭而去。

  這些年來,都城裡出身高貴的小女娘們曾經不下十次的向淩不疑展現過她們的柔弱,或掉水池,或掛樹梢,或垂懸崖……紛紛期待淩不疑出手相救。然而淩不疑也身體力行的不下十次表示過,他是真的不吃『賣弄柔弱』這套。

  袁慎想:其實只是人不對吧。只要人對了,她柔弱還是潑辣,狡黠還是蠢鈍,世故還是天真,淩不疑都肯吃的,而且甘之如飴。

  這邊廂小兒女之間的你來我往,不過須臾之間,何況侍衛圍在前面,滿場眾人並未多加關注,蓋因梁氏母子實在太搶戲——

  梁媼瘋狂嚎叫,趁适才少商脫困時的混亂,掙脫侍衛撲到兒子身邊去了。她摸著梁遐的傷處,聲聲哭嚎『我的兒,你怎麼鬼迷心竅了啊』。

  梁遐憤怒,一把推開她,大吼道:「都是你的錯!你從來不將我看在眼裡,在你心中只有兄長一個兒子,就是因為生下了梁尚,你才得以被阿父扶正,不然你只是個侍妾!所以你把梁尚當做心頭肉,成日捧著疼愛都嫌不夠!」

  眾人聞言譁然。

  當初梁太公為了讓兒子身份更硬挺些,刻意隱瞞了梁媼的出身,假作她是續弦另娶的,這事除了梁無忌和梁夫人等少數幾人,族中竟無人知曉。

  「那我是誰,我是什麼?!你多生一個我,只是為了給兄長做個補件吧!那年兄長病重,你忽然對我好起來了,可是後來兄長病一好你就又撇下了我!梁尚明明資質平庸,是個無能的廢物!可是你,大堂兄,還有闔族的人,都拿他當寶!最好的學塾,最有名望的夫子,甚至連成婚,他都能娶望族曲家裡最有身份最具才貌的女兒!而我呢,只能隨便討個尋常官吏之女!憑什麼,憑什麼,我與他一母所生啊!」

  站在遠處的曲泠君面如金紙,簇擁在她周圍的曲氏家丁與婢女們都對梁家人怒目而視。不是說嫡庶不能婚配,名震春秋的趙襄子還是庶出的呢,哪個敢看不起他了,但你老梁家不能騙人哪!

  梁媼跪在地上,抱著梁遐的大腿聲聲痛哭:「我怎麼會不把你當一回事呢!可是你兄長自小體弱,我我……縱然如此,你也不該害了他呀,你們是同胞手足啊……」

  梁遐大怒,一腳踢開親娘,瘋了似的叫駡:「我落到今日這個田地,都是你的錯!本來我已經把罪過栽給曲氏了,如果在族中悄悄的自行發落,還能有什麼事?!那幫老東西又不敢得罪皇家,給曲氏一條白綾事情就結了!就是你,就是你!去外面張揚了一次又一次,為了你心愛的大兒子,硬生生將事情鬧大,害我落到這般田地啊!」

  淩不疑輕輕冷笑一聲。

  少商聽見了,低聲問:「怎麼了?」

  淩不疑湊在她耳旁道:「無論這老婦人張不張揚,都有人會將事情鬧大的。」

  少商似懂非懂。

  淩不疑憐愛的摸摸懷中女孩的頭,抬頭時已是神色肅穆。他吩咐左右:「我要活的。」

  梁邱起一聲呼喝,眾侍衛齊齊回箭背弓,紛紛從腰間取下繩索鐵鍊,打算生擒梁遐。

  這時,一道淩厲如閃電的疾矢飛過,一支灰羽長箭正中梁遐的咽喉,箭力強勁,箭簇穿透血肉後竟生生釘入梁遐身後樑柱上,箭羽猶自嗡嗡顫動。

  眾人皆驚,循聲回頭去看,只見梁無忌在自己私兵的簇擁下,高高的站在土坡上,右臂持弓,左手虛搭,弓弦猶自輕顫。

  一時場內靜謐,針落可聞。

  梁媼瞪著兒子怒目圓睜的屍首,半天才反應過來,正要朝梁無忌惡毒的詛咒怒駡,梁無忌嗖嗖又是兩箭,一前一後射在梁媼身後的石牆上。

  因為适才淩不疑拆屋,那石牆早被砸碎了一大半,梁無忌這兩箭恰好將一塊搖搖欲墜的圓石撬出,圓石掉落,正砸在梁媼的頭上,梁媼立時被砸暈在地,發不出聲響了。

  梁無忌面無表情,氣勢凜然。

  眾人這才記起,自家這位沉穩寡言的家主大人,年少時也曾是豪俠一方的無雙英雄,只因後來入了仕途,才一年年謹慎小心起來。

  梁無忌放下強弓,看向淩不疑:「我與你進宮面聖,親自謝罪。」

  淩不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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