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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第四卷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第103章

  皇后壽辰之後,都城百姓看了三樁熱鬧,排名不分主次,按照時間順序如下:

  首先是帝后最小的女兒。

  先是原先簇擁在她周圍的那些女孩們,其父兄家祖均受貶斥,無一例外。再是被扣宮中兩日後終於得以離去,然五公主甫回公主府,立刻被入目的景象嚇的驚恐欲瘋——十五六具面容熟悉的屍首,或掛在高高的梁上,或整齊的碼放在堂中。五公主再驕奢淫逸,也不曾經見過大風大浪,當場嚇的癱軟在地上,下裙濡濕。

  那些曾經圍繞在她身旁討好賣乖,教唆她圈地隱戶的俊俏男子們,如今都成了冰冷青紫的僵硬屍首,以前的管事奴婢全都不見了,換上的是一群陌生嚴肅猶如木雕般的看守。

  皇帝頒旨,以後除非他和皇后發話,五公主再不能出門遊樂,且必須在專門委派的宮媼監督下,在家讀書奉德,修身養性——簡而言之,她被監禁在公主府中了。

  五公主這才害怕起來,苦苦央求看守帶話給皇后,哀告她已知罪了。可是皇后就如當初她對少商說的那樣,一旦她真的對哪個人失望了,她是見都不想再見這個人了。

  倒是皇帝讓岑安知帶了兩句話過去。其一,原先賞賜給公主的那些食邑全數收回,反正公主也用不上財帛了。其二,想出去?十分簡單,嫁出去即可。

  可是當初五公主因為不滿親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逼迫皇后將她的婚期拖至她二十歲之後,如此她豈不還得坐監數年?除非小越侯夫婦親自提請提前婚期,可她之前沒少得罪這對未來的君舅君姑,要他們幫忙弗如旭日西出。

  這一下乾坤倒轉,五公主瞬時從對婚配避之唯恐不及變成了錐心恨嫁。

  少商可以想像,在接下來的日子中,五公主將日夜噬心啃肝的懊悔難受,她不由得對皇帝的手段肅然起敬——自來白手起家的開國皇帝,不但富於開疆拓土的睿智和氣魄,也不乏算計人心的籌謀。皇帝從未對自己的家人用過心術手段,並非他不會,而是他不願罷了。

  這邊廂五公主恨嫁的要死,那邊廂,長水校尉駱家倒將婚期提前了半個月,都城百姓目送數位駱公子送嫁親妹,十里紅妝,大擺長龍。行至郊外,駱濟通身披朱紅大裳親自下車來,握著前來送行的少商之手,愧疚道:「……春笤的屍首在宮中一處偏僻林園中找到了。」

  少商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低頭不語。

  坐在後面馬車中的淩不疑隔著窗櫺看過來,目光在兩個女孩之間梭回。

  駱濟通垂淚道:「我這伴讀當的,真是無用之極。以前我總以為自己能為皇后多少分些憂。如今看來,是皇后一直優容于我。少商,以後皇后那兒,你多費心了。人人都說娘娘好靜,其實我知道,她很怕寂寞……你多陪陪她。」

  淩不疑伸出手在窗外晃了晃,發覺外面又起風了,便將還想再說兩句的未婚妻扯上了馬車,結果倒變成了是駱濟通目送他們先走。

  最後是少商的及笄禮。

  十月旦後半月,皇后比自己過生辰還有興的設了一場冬梅宴,然後當著半城貴婦的面親自為少商簪笄。人群一側,站著面色複雜的蕭夫人,只有程始深知妻子心事,其實從上半年起,蕭夫人就開始暗中準備女兒的及笄禮了,誰知卻半點沒用上。

  蕭夫人生平頭一回難以從現實利益的角度看待問題——女兒能得皇后主行笄禮,固然是莫大的榮耀,但看著女兒與皇后舉止親昵無間,蕭夫人又覺得仿佛被搶走了什麼似的。

  「這回嫋嫋回家,與以前不同了。」蕭夫人與丈夫私底下議論,「以前她從宮中回來,就跟官差散衙弟子下館似的,那是滿心的鬆快愜意。可這回,她倒像不在乎能不能每日回家了。在宮中待著,她似乎也是一般的自在。」

  程始想了想,才發覺果然如此,笑道:「這也情有可原,到底在宮中一氣住了小半個月嘛。娘娘喜歡她,她幫著張羅壽宴,正是應有的禮數。」

  他看妻子若有所失,勸慰道:「以前嫋嫋是掐著時辰進出宮廷的,活脫的應付差事,難道陛下會看不出來。可這回,皇后是不必說了,我看連陛下也對嫋嫋比以前滿意了,不然哪能三天兩頭從宮中頒下賞賜來。你我是有女兒福的,你看整座都城裡哪家小女娘有我們嫋嫋爭氣懂事,不但婚配一點不用父母操心,還總給家裡增光添彩。從以前的樓家,到如今的天子養兒,咱們盡受著嫋嫋的好處了。不然啊,像五公主身邊那些沒頭腦的小女娘,在娘娘的壽宴上闖了禍,結果父兄皆受連累。」說著,他嘖嘖搖頭。

  蕭夫人似乎聽進去了,歎道:「你說的也是。」

  ……

  程蕭二人猜測的沒錯,少商的確在宮中愈發自在了,皇帝也看她漸漸順眼了。不但沒有隔三差五的訓斥,偶爾還能三句訓斥中夾一句褒獎了。

  皇帝素性開朗豪邁,喜歡熱鬧,差不多每旬必與股肱重臣宴飲,笑談今往。這日,皇帝又一次設宴,並召皇后同席,少商陪同一處。

  時辰尚早,賓客還未至,皇后正勸皇帝要注意身體,少飲酒為好。皇帝卻歎道:「唉,又有兩場兵事要用,朕的這幫老兄弟多有風險,多聚一聚嘛。」

  淩不疑坐在下首,從剛才起就一直用眼色示意少商坐來自己身旁,誰知女孩淘氣的當做沒看見,笑眯眯的跪坐在皇后身旁——淩不疑轉回頭。

  皇后皺眉道:「兩場兵事?不是只待收復蜀中了麼,怎麼又多一場。」她到底攝過政,對軍國大事略知一二。

  皇帝一哂,道:「壽春物阜民豐,彭真在當地經營了數年,朕懶得去管他,他倒生出了臣之心。從今年五月起,就暗中招兵買馬,圖謀不軌。哼,區區賊子,不足掛齒。」

  皇后一聽是壽春,便放下了心,笑道:「壽春是個好地方,可四面無遮無礙,徒有富庶,並非聚兵起事之地。這個彭真,真是鬼迷了心竅。予先恭祝陛下旗開得勝,一帆風順。」

  皇帝笑道:「朕打算月底就發兵壽春,也算攻蜀之戰前練練手。」他又看少商在皇后身旁眼珠骨碌碌的轉,板臉道:「有話就說。」

  少商趕緊道:「陛下即將用兵壽春,家父是不是也要去啊。」

  「不錯。看來這事不少人都猜到了。」皇帝含笑。

  少商歎道:「我說嘛,阿父足足練了一夏的兵,回來時整個人只有牙齒和一半眼珠是白的了。嗯,夏日練兵,秋日整備,初冬攻伐……陛下,您莫要瞪我,妾不是不關懷淩大人才沒問的,而是适才陛下說『練練手』——于沙場老將而言,上戰場怕是比回家都熟,有甚好練手的。唉,看來陛下是想叫淩大人也去壽春了。」

  皇帝笑瞪了女孩一眼:「還算你機靈,不過子晟也上慣了沙場的……你又歎什麼氣!」

  少商歎道:「陛下,您能不能別叫淩大人去了,他上回手臂的傷才剛養好呢。再說了,刀槍無眼,萬一傷著了怎麼辦。」

  皇帝瞪眼道:「沙場熱血男兒事,這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你知道什麼!哼,算了,你能心疼子晟,也算是有長進……」

  少商肚裡大罵,關心淩不疑就算有長進,哪天她把淩不疑伺候舒服了豈不得進功臣閣。

  「……不過你放心,這回朕遣了崔祐一道去,子晟說不定連馬都不用下。要緊的是,他一道去了,朕也有個名頭多賜些食邑給他。」說到後半句時,皇帝壓低了聲音。

  皇后知道丈夫打的什麼主意,掩袖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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