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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少商忍不住暗笑,蕭夫人生平最討厭這種小白花長相的女人——沒錯,包括她自己的女兒。這些日子蕭夫人偏要壓著性子去應付淳於氏,估計肚裡的槽口都快溢出來了。

  「……之前來過幾回,聽你母親說你鎮日都在宮裡,今日終於得見真人了。」淳於氏有一把低柔的好嗓子,好端端說話都跟呢喃似的,「真是生的好模樣,我看了都喜歡,難怪子晟這麼著急要娶你。」

  「也不算著急了吧,淩大人都二十一歲了。」少商低垂眼睫,不疾不徐的撫著袖子,「聽說夫人您的長子今年才十五歲,已經開始議親了。」

  淳於氏頓時微笑凝固,她沒料到這樣尋常的一句話竟會招來針刺般的回復。

  少商側首看向生母,蕭夫人也不動聲色的看了她,目光交匯須臾之際,兩人已知彼此心意——這對母女雖然情分一般,但都對彼此的聰慧程度有很高的評價。

  在知道霍夫人瘋癲之前,蕭夫人尚能不鹹不淡的敷衍著淳於氏,偶爾笑談幾句撐撐場面,但如今嘛……情形就不一樣了。

  「呵,也是。」淳於氏很快恢復如常,斂衽低頭而笑,「少商君是子晟未來的妻子,是君華阿姊的新婦,自然對妾身有些……看法……可是,少商君,妾身到底年長你許多,且聽妾身一句,往事已矣,過去的事總是再也改不過來的,咱們總要往前看。所謂上陣父子兵,我家侯爺和子晟到底是親父子,哪能老這樣冷冰冰的杵著。少商君縱是不願理睬我,也不能不認我家侯爺吧。子晟礙著君華阿姊,不好軟下身段,可不得由我等婦人先走這一步嗎……」

  「淩侯夫人。」少商不耐煩聽這女人絮叨,便微笑著打斷道,「小女子有一句不知當不當問。」

  「少商君請問。」

  「淩侯夫人是什麼時候寡居到淩家的?是霍夫人嫁去之前,還是之後。」

  淳於氏臉色有些不大好看,輕聲道:「妾身命運不濟,前夫亡故後無處可去,孤苦伶仃,只能托庇在姨母家中,幸得君華阿姊照拂。」就是承認在霍君華婚後才住過去的。

  少商毫不掩飾臉上的微妙神情。

  蕭夫人忽道:「之前淩侯夫人來時說過,當年與霍夫人相處甚諧,親如姊妹,鞍前馬後,無有不應。」

  少商對親媽的高超措辭技術表示敬佩,甜甜一笑——心機小白花哄驕縱大小姐的戲碼嘛,何況還有淩侯在旁敲邊鼓,一會兒誇誇妻子端莊大度好賢惠啦,一會兒贊贊妻子憐惜弱小心底善良啦,還不手到擒來。呵呵。

  蕭夫人沒說的是,前幾次來訪時,淳于氏提起當年和霍君華的『友誼』,簡直淚眼汪汪,我見猶憐,好險沒把她噁心死,偏還要苦苦忍耐。

  她也是地方高門出身,並不介意丈夫納妾,但前提是那些姬妾只能是『玩意』。治家如治國,政令不能出其二,一山只能有一隻母老虎。可淳於氏是尋常婢妾嗎?

  蕭夫人與青蓯不但情同手足,患難與共,而且心意相通,都知道彼此對婚姻家族的看法,是以青蓯從無分毫覬覦程始之意。就淳於氏這樣的,趁霍君華死不見屍之際登堂入室,也好意思提『姊妹』?真笑話!

  「妾身與君華阿姊當年的情分直比人家親姊妹還親厚,妾身知道君華阿姊和子晟還在人世時,在三清道觀點了一百盞還願燈,誰知,誰知……」

  淳於氏低低哀泣,「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常事,子晟沒出世前外兄也曾納妾,雖說不久就過身了,但君華阿姊也是點了頭的。是以妾身自願洗手作羹湯,侍奉外兄與君華阿姊,實在不明白為何君華阿姊就是不肯容我,非要我性命不可!」

  這段話信息量有些大,如果是普通的正義人士,大概會對霍夫人生出些許反感來;不過這番話說給少商聽是白搭了——因為她幫親不幫理啊!

  「我也不知道她為何不肯容你啊。」少商望天喃喃,「大約霍夫人慣於做獨女吧,抑或是,她更喜歡睡大床,不願你去和她擠?」

  蕭夫人想笑,但又覺得不妥,好容易忍住。

  淳於氏有些傻。

  她想說即使妾侍也不見得會和正妻一起侍奉丈夫,可這種話她如何說得出口。不過,她也是有歷練的,一看今日情形不對(其實是少商全不按牌理來),決意速戰速決,便轉而向蕭夫人道:「妾身家中還有些瑣事,這就告辭了。」

  說著,她從左側那名少女手中接過一隻漆木匣子,「這是城外些許田畝的契書,算是我和侯爺給少商添妝了吧。還有這兩名婢子,是妾身以十萬錢從南方買來的,歌舞庖廚都行,將來服侍少商和子晟……」

  「夫人,您真是風趣。」少商笑眯眯道,「我至今連淩大人的內寢還沒摸上呢,你這一上來就送我兩位美貌侍婢,分去我未來郎婿的床榻,莫非還要我謝您?這莫非是,見一面分一半的道理?」她就喜歡一言不合開黃腔。

  「少商!」蕭夫人皺眉道,「不會好好說話啊!」

  淳于氏果然滿臉憤怒:「你,你一個小女娘怎能如此滿口污穢言語……」

  「夫人覺得這話污穢。」少商做出一臉誇張的景仰,「夫人真是冰清玉潔,德行高量啊!」然後冷冷一笑,「這世上,有些人能做污穢之事,卻不許旁人說出這些污穢。夫人覺得這種算什麼,哼,真是虛偽!」

  「你們這是逐客?」淳于氏霍然站起,臉上冰冷憤怒。

  眼看女兒又要荒腔走板胡說八道,蕭夫人趕緊搶在前頭,端正道:「淩侯夫人知道什麼是首鼠兩端嗎?」

  淳於氏一愣。

  蕭夫人抬頭直視眼前的貴婦:「有些事,是沒法兩面下注的。子晟是我家未來郎婿,我家自要和他站在一處。夫人,您與其在我家迂回,不如徑直去尋子晟。他若肯來個『往事已矣』,那麼我等自會將您奉若貴賓,倒履相迎。否則,我們也不會逆子晟之意行事。」

  蕭夫人目光凜冽,字字如刀,淳于氏一時竟無言以對。

  少商撫掌笑道:「阿母說的真好,真是微言大義,如雷貫耳,天打雷劈……」

  「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蕭夫人扭頭怒瞪女兒。

  少商只好訕訕的將嘴閉上。

  淳于氏冷冷一笑:「就憑令嬡今日所言,我不信旁人聽了會無動於衷。」

  「那您就……」少商正要笑著回嘴,卻被蕭夫人殺氣騰騰的目光嚇住了。

  「吾女說什麼了,她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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