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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養父常說的『煙火氣』是什麼意思了。

  正如童年那位老老師說的,少商是兼具狠心與毅力之人,她原是最厭惡這種婆婆媽媽的炊灶之事,如今既打算當攻堅任務來完成,卻能夠不吝於傾注心力與智慧。什麼清肺的,潤喉的,明目的,褪火的,提氣的……淩不疑的心肝脾肺臟通通被她滋補了一遍,只除了不敢補腎壯陽。

  沒多久,她就發現淩不疑如今最愛的是一道魚丸姜絲清湯——將生魚肉取下剔刺,打碎揉成小小魚丸,以清湯煲之,點綴些翠嫩菜絲和薑黃細絲,清淡鮮美。

  看女孩這些日子忙碌殷勤,皇后居然罕見的生了些酸意,打趣道:「……予莫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如今宮裡四處在傳你賢惠的名聲了。」

  「真的嗎,大家都說我『賢惠』?」少商驚喜莫名,真是沒想到呀沒想到。

  皇后佯瞪道:「對郎婿是賢惠了,就是孝名還不顯!」

  少商不明所以:「我……哪裡不孝順了,我阿父阿母來跟你告狀啦……?」

  「是說我與陛下,你的孝心呢!」皇后板起面孔來。

  少商明白了——不就是『見一面分一半』嘛,道上規矩,大家都懂的,照著來吧。

  之前為了行事謹慎,所有器皿少商都歸置的仔仔細細,食材分量精確到淩不疑能一氣吃完,只三四分飽腹即可,如今卻要變動了。

  皇后不比淩不疑,口味偏甜糯。少商只好鑽研起甜湯甜食來,可恨此時沒有高純度的白砂糖或冰糖,她曾用麥芽糖入湯,可惜口味既不純,甜度也不夠。

  周圍州郡倒有零星種植甘蔗的,榨出來『柘漿』供人飲用,坊間也販賣西域傳過來的『石蜜』,不過前者無法入菜肴,後者少商認為價格既昂貴,雜味又重。這是個沒有高端酸劑的年代,於是她只能自行購置柘漿或甘蔗,然後一道一道熬煮提純出糖份顆粒來。有化學知識打底,操作過程中自然避免了許多錯處,就是太費柴薪也太磨人了。

  直到零錢箱快見底,程府內的柴煙氣才緩了緩,少商獲得了足夠甜度的糖蜜,既可以制果糖乳糖之類的零食(程小築&程小謳星星眼),又可以涼拌果蔬(程母也看她順眼了),還能做各色甜味湯羹。

  不過這種糖蜜不易保存,少商索性趁著夏天放開了做,一會兒雙皮奶,一會兒蜜奶凍,再一會兒是白糖糕(其實並不白,少商攤手),甚至還在長秋宮後廚烤了一回烘焙點心,那甜蜜溫柔至可以融化靈魂的奶香味一氣傳出好幾裡,差點把當時在尚書台議事的幾位臣官都勾了去。

  皇后原本有些夏咳,被這麼一通的滋補調理,不但咳嗽好了,臉色都紅潤許多,看的翟媼歡喜的不行,便待少商愈發親厚,有些連駱濟通都不曾交代的貼身事卻願意吩咐少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於是便有好事之人在駱濟通身邊咬耳朵:「阿姊您是自小在長秋宮服侍娘娘的,她才來了幾天,這就越到您頭上去啦。」

  駱濟通卻笑眯眯的捧著紅豆粟米甜湯:「入冬之前我就要啟程去西北嫁人啦,可於她而言,宮廷卻是她半個婆家,如今不過是提前孝敬一下宮裡的舅姑,我和她是不同的。」

  後來,這事傳到少商耳裡,她不由得歎道:「濟通阿姊可真是心明眼亮啊。」得了,連下面小姑娘都鬥不起來,這座宮廷果然歲月安然,無風無浪。

  皇后笑道:「她若是這麼容易就被挑撥,哪能在宮裡待這麼久。」

  「那些挑撥之人,娘娘不打算計較嗎?」少商皺眉。

  皇后搖搖頭:「水清無魚,宮廷寂寥,總不能連話都不讓她們說吧。」

  少商暗自搖頭。

  有些事少商能搖頭過去,但有些事她就不免要多一句嘴了。

  從她頭回孝敬皇后飲食起,皇后哪怕不留皇帝那份的,也要送去越妃殿中。少商心中擔憂,自來飲食最易生出陰私鬼祟之事,將來若有個萬一可怎辦。

  皇后淡然道:「她不會的。她也知道我不會。」

  少商凝視皇后篤定的神情,不再言語了。

  到了夏末時分,少商用最後一份糖蜜給皇帝做了盅口感綿密的碎堅果糯米羹,吃的皇帝連連點頭,隨即又歎道:「少商啊,你這樣心靈手巧,可惜這制糖之法不宜舉國效仿,還是不要流傳出去了。美味之物人人都喜愛,可天下就這麼些人力物力,若是這類甜食廣受豪族追捧,那家家戶戶就都去種甘蔗而不種糧食了,可外面還不乏餓殍饑餒呢。」

  少商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恭敬道:「陛下,妾知道您的意思。國力就這麼些,總要用到該用之處。」

  「那何處是該用之處呀?」皇帝故意逗小姑娘,惹來皇后一個瞪眼。

  少商朗聲道:「自然是糧食,馬匹,鐵器。」她忍不住嘟嘴,「陛下,娘娘已經教妾讀過《鹽鐵論》,還有賈誼大夫的那什麼……呃,妾好像忘記那卷典籍的名字了但妾切切是讀過的……」

  皇帝不以為忤,反而撫須哈哈大笑。

  少商臉上雖裝著不悅,但心裡卻十分敬重這對帝后。他們作為帝國至尊,難道想吃什麼會吃不到嗎,不過是以身作則,以節儉來約束倡導眾豪族世家而已。

  其實後世有一個以富庶聞名的朝代,能做出精美絕倫的雨過天青色瓷器,合香薰制之道冠絕諸朝,蹴鞠等遊藝之道應有盡有——可惜,那個朝代的君臣辜負了多才勤勉的人民,辜負勇敢熱血的將卒,沒有將國力用到鹽鐵糧馬勵精圖治上。

  依她淺薄之見,那個朝代的國政基調就是行賄,用財帛和尊榮上下裡外的行賄,行賄外敵,行賄臣子,前者可以讓朝廷獲得暫時的安寧,後者能換取文臣集團對君主和彼朝的吹捧。

  到了兵臨城下的要緊關頭,這幫君臣索性行了一把大賄,擄掠無辜民眾的女兒,用她們的血淚和皮肉去賄賂茹毛飲血的蠻敵。黑色幽默的是,這幫人的妻女最後也殊途同歸了。

  不知誰說的,努力和汗水是不會說謊的。

  少商這樣盡心竭力,動腦兼動手,不但美名漸漸蓋過了當初的頑劣粗鄙之名,皇帝看在眼裡也是滿意,便一揮手賞賜了她了五萬枚新鑄的五銖錢做零花,還明旨褒獎女孩『敏捷孝愉,應接得體』——順手又賜了淩不疑兩百戶食邑。

  少商不高興了,忍過大半日,晚膳後與皇后同坐廊下順便等淩不疑時,她終於忍不住嘟囔了出來:「誇我就誇我,關淩大人什麼事呀。」

  皇后失笑,柔聲細語道:「他的不就是你的麼。你呀,這也要計較。說不定,這兩百戶是陛下給你熬糖花費的呢。」

  少商噗嗤笑了出來,隨即又悵然道:「唉,以前吧,不論是褒獎還是闖禍受責,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可現在吧,我說的好做的好,那是淩大人的光彩,我若行止不得體了,那是給淩大人丟臉。那我自己呢,我自己在哪裡呢。」小小女孩一臉大人模樣,口氣唏噓。

  皇后斂容,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才道:「你這是鑽牛角尖了。若照你說,陛下麾下的那些將士謀臣就都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謀劃好了,打勝仗了,是為陛下開疆辟土,與他們不相干;若是謀錯兵敗,那就都是陛下的不是了?可是,自古以來,這漫天的星空下,那些縱橫捭闔俾睨天下的名將謀士,他們的姓名一樣在皎皎銀河中熠熠生輝啊。」

  少商慢慢抬起了頭,睜大眼睛望向屋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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