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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皇后素來端莊寡言,聞言略略沉思。太子夫婦驚疑不定,互看一眼,沒有說話。

  此時,皇帝忽然出聲:「适才你在宮巷中遇到三公主,她也同樣出言無狀,甚至要羞辱毆責於你,為何你不告她。莫非,你是欺軟怕硬!」

  說到最後四個字,皇帝的聲音中已露威嚴之勢。太子妃首先驚慌的伏倒,太子趕緊去看少商,怕小女孩被天子威勢嚇倒。

  誰知少商挺直背脊,不閃不避:「回稟陛下。妾自己都不甚清楚的事,是絕然不能告的。」她心口狂跳,才二十幾分鐘前發生的事皇帝居然都知道了,當老大的果然都有兩把刷子。

  「此話怎講。」皇帝淡淡道,「王娘子和三公主不都是同樣的出言無狀麼。」

  少商後頸沁出細汗,她強自按捺緊張,將指甲用力嵌進掌心以保持鎮定,才道:「妾沒有狀告三公主,緣故有二。其一,适才三公主雖然言行不妥,然前有二公主諄諄教誨嚴詞喝止,後有淩大人快刀斬亂麻。到三公主離去之時,妾見殿下雖面露哀傷,但心裡已是通透了,日後再有二公主慢慢開解勸說,此事就算過去了。」

  太子長出一口氣,窺著皇帝的臉色,小心道:「少商說的是。三妹就是魯莽了些,但二妹的話她還是肯聽的。不妨事,不妨事!」

  他心裡怕少商遭母后不喜,又朝皇后道,「可阿姈不一樣,自從子晟和少商定親後,她人前人後多少次憤憤不滿了,一徑的說少商配不上子晟,連我都聽說了……你說是?」最後兩字是問太子妃的。

  太子妃無辜中槍,驚慌的去看皇后,尷尬道:「兒媳也……也略有所聞。」在都城眾多迷戀淩不疑的女孩中,王姈也算有名的。

  「那第二個緣故呢。」皇帝逼視少商,繼續追問。

  少商深一吸口氣,字斟句酌道:「其二,妾素聞二公主才情出眾,擅歌詠舞藝,适才妾見二公主入宮時連身上的舞衣都不曾換下,想來是不久前正在家中練舞,乍聞此事才匆忙趕來的。而三公主這幾月並不時常進宮,那麼殿下又如何知道妾是何日何時被宣召入宮的,又能剛好在路上堵住我等一行——這事妾不大明白。不明白之事,如何能告。」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水太深了,不能蹚渾水』。不過少商知道,十有八九是王姈那個小碧池去通知三公主來尋自己晦氣的,那日樓家婚宴上,其餘人就算知道了也和三公主沒交情,何況短短一日內煽風點火,這筆賬以後慢慢跟王姈算!

  皇帝若有若無的露出些許笑意:「嗯,三公主背後有深意,王姈背後就沒有深意了麼。」

  「深意,什麼深意。」少商呆了一下,「不過是,神女想嫁襄王不幹嘛。」

  皇帝一時沒忍住,輕笑出來。

  太子見狀,知道警報解除,呵呵笑道:「本來只是一樁小事,可若阿姈想不通透,將來還要向少商發難,那該如何是好。繼續糾纏下去,小事也要變大的。」

  少商感激的用力點頭。王姈那條瘋狗,若是不趕緊栓上鐵鍊,放她出去亂吠四處宣揚自己是個狐狸精,謊言說上一千遍後自己估計真要成精怪了。到時拉她去祭天喝符水怎麼辦?

  「少商,你過來。」始終不曾開口的皇后忽然道。

  少商心頭一跳,戰戰兢兢的低頭膝行向前幾步,心想自己剛告了她的表外甥女,不知會不會吃排頭。

  皇后道:「你抬起頭來。」

  少商依言行事,抬眼便是皇后端莊盛美的容貌。

  皇后道:「照我原先的意思,讓你住在宮裡慢慢教養,可子晟不肯,非說你與父母團聚日短,也沒多少承歡膝下的日子了。那你就每日辰時之前趕至長秋宮裡,申時末出宮回家。每旬休一日,如何。」

  少商呆了一下,這不是朝九晚五上班制嗎——「啊,哦,喏喏。妾謹遵懿旨。」她立刻清醒過來,應聲拜倒。

  走讀當然比住宿好,何況深宮可畏,沒有熟讀100遍XX傳的理科女生哪敢長留宮中,怕是骨頭都不夠拆的,能每天回家鬆口氣真是太好了——少商忍不住感激的望向淩不疑。

  淩不疑含笑,眼中盡是笑意。

  又吩咐了幾句,帝后便叫四名晚輩退下了。

  太子拍著淩不疑的肩膀說了幾句玩笑話,太子妃拉著少商的手,親近道:「東宮就在永和宮東側,也不算很遠。以後你在長秋宮乏了,就來尋我消遣玩耍。」

  少商笑的好像迎春花,心裡安放拒馬樁,宮鬥預警機呼啦呼啦的響——如妃女士怎麼說來著,在這座宮裡,有人對你好就是要利用你,有人親近你就是要害你。

  這話太忒麼經典了,回去她就把這兩句用英文寫出來釘在床頭以示警惕……欸,稍等,英文會不會被人誤認為是符咒呀,不行不行,這個迷信的年代巫蠱詛咒之類的指控最致命了,還是別寫了,記在心裡就好——很好很好,她已經提前進入狀態了。

  與太子妃夫婦分道揚鑣,淩不疑那隊猶如幽靈般的貼身護衛再度擁了上來,依舊不遠不近的跟在兩人後面。

  兩人安靜的並排而走,間隔約有兩步,過了許久,淩不疑才道:「之前我還為你面聖擔憂,原來你早有打算了。」

  少商緩緩走著,悠悠道:「既然婚事已成定局,就該好好謀劃。」

  「你今日告王姈一狀,不只是為了以後不再受她糾纏誹謗。」淩不疑忽收住腳步,按住女孩的肩頭,一字一句道,「你是在試探陛下和娘娘,投石問路。」

  少商不避不閃,微笑道:「我以後可是要在皇后娘娘手底下討生活的。」

  淩不疑皺眉道:「你想知道皇后的性情為人,為何不問我。」

  少商側身仰起頭,迎向刺眼的陽光,在額前手搭涼棚:「我亦需要讓皇帝皇后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問出來的哪有自己親身感受來的真切。

  「我生平,最不耐煩『風來隨風倒,雨落順水流』之人。死在奮力搏殺的路上,亦勝於坐以待斃束手就擒。」少商咬著白生生的牙齒,眼神堅定,像是說給自己聽。

  淩不疑忽覺懷中好似揣了一頭活蹦亂跳的小獸,皮毛細膩可愛,偏生不聽話的想拱著腦袋出去,一下下蹬的他心肝都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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