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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為父年幼時,曾聽過一個故事。有三名獵戶入山遇靈,山靈說相遇即有緣,讓他們三人各許一個願望。頭一個獵戶說,他要許多許多金銀珠寶,做天底下最富有的人。山靈說『好辦好辦』。第二個獵戶說,他要至高無上的權力,成為人間帝王。山靈說『不難不難』。第三個獵戶想了許久,才說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做自己想做之事,不受羈絆困擾,不被逼迫約束。山靈默然,良久才說『此事萬難辦到』。」程始一口氣說完。

  少商慢慢松下雙肩,若有所思。

  程始看著女兒的神情變化,繼續道:「這世上,人人都希望能照自己心意行事,可又有幾個人能辦到。為父托大一句,怕是貴為九五之尊的陛下也有無能為力之時。嫋嫋,你覺得你就能與眾不同麼?就算不嫁給淩不疑,你就一定能過上你自己想要的日子嗎?」

  這番話簡直振聾發聵,少商仿佛被重重擊打在胸口。她張開嘴又閉上,實在辯駁不了,只能費力道:「我知道阿父的意思。可事情未必如此嚴重!淩大人才貌蓋世,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婚配……」

  蕭夫人冷哼一聲,程始拍拍妻子以示安撫,朝女兒繼續道:「霍氏忠義無雙,悲壯慘烈猶勝何家,更別說霍侯還是陛下自小一同長大的結義兄長,陛下這滿腔的歉疚撫慰最終都會落在淩不疑身上。淩不疑今年已二十有一了,依舊煢煢孑立,膝下空空。在你之前毫無婚配之意,陛下如今對這樁婚事的會如何熱忱,你這樣聰慧的孩兒,難道想不出來?」

  少商焦急卻無力道:「淩大人不會將罪責推到我家身上的……」實則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程始苦笑一聲,看著女兒天真自信的面龐,道:「其一,就算淩不疑說是他自己要退婚的,昨夜他才為你斥責了滿室的樓家賓客,對你百般遮蔽。現在賓客們酒還沒醒透呢,淩不疑就說要退婚,你以為別人會怎麼想!」

  少商心頭急亂,額頭冒出細細的汗意。

  「其二,就算淩不疑言之鑿鑿,掩飾得當。嫋嫋啊,為父告訴你,這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就是父母之愛,最無可抗拒的就是聖意。無論淩不疑怎麼解釋,陛下終歸都會責怪到你的頭上。怪你不能攏住淩不疑的心,怪你不能體貼溫順,怪你讓他再度生了孤寡之意。嫋嫋,你現在還覺得牽連不到家裡嗎?」

  少商張口結舌,心慌意亂的將袖子揉成一團。

  「其三,你必是十分得意昨夜那番言辭,逼著淩不疑自行退婚,自己卻不用擔一點干係。可你膽敢這樣拿捏淩不疑,讓他將退婚的緣故盡數攬去,仗的是什麼,不就是仗著淩不疑喜歡你嗎!你這可不是君子所為呀。若淩不疑心胸寬厚,就此作罷也就算了;可他若是怨極生恨,索性將事情向陛下說個清楚,然後拂袖而去,再不管你了,陛下難道會放過我們家麼……」說到這裡,老程同志的聲音都有些顫。

  少商緊緊捏著袍袖的手抖個不停,她終於知道自己昨晚為何會一夜噩夢了。在她心底深處,她隱約知道此事兇險甚大,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為父怎會不明白你的心意呢。」程始看抖成一團的女兒,神色憐惜,「為父像你這麼大時,日思夜想就是能當一名快意江湖的遊俠兒。可若我離家而去,自己是痛快了,可父母年老,弟妹年幼,兵荒馬亂之下怕是有餓死之虞。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所以我不能走,然後就這麼一路下來……」

  少商死死咬唇,眼中落下淚來。

  程始歎道:「這也不是你的錯。那日為父不該被恩寵富貴迷暈了心竅,萬般欣喜之下,張口就答應了婚事……」

  「這如何能怪你!」蕭夫人拍著膝頭重重道,「我們剛與樓家退了親,你用何等藉口推辭陛下?!女兒一無婚約在身,家中二無喪孝要守,淩程兩家更是近日無仇往日無怨!你們父女倆倒是說說看,陛下言辭懇切,我們做臣子的究竟該如何推託這婚事?!難道說這孽障獨大慣了,不喜歡被淩不疑管東管西,所以更喜歡能被她指來喝去的樓垚!」

  「那就你我的錯了。」程始撫著妻子的背,柔聲道,「是我們將嫋嫋留下,懈怠了管教之職。這十年她獨自長大,無人好好教導,養成了這樣一幅獨來獨往的性情,想事情自然不會顧及左右前後父母兄弟,這都是我們的過錯呀!」

  少商哭的眼淚迷蒙,模糊望向程老爹,不知所措。

  程始寬慰道:「嫋嫋也不用過於憂心,陛下是寬厚之人,不會因為養子婚事不成就將我們抄家滅族的……」

  「是呀,不會抄家滅族,至多是你仕途止步。」蕭夫人冷冷道。

  少商一驚,慌忙去看程老爹,見他低頭歎息,似乎驟然間蒼老了幾歲。她心裡難過,哭哭啼啼道:「可是阿父有才幹呀……」

  蕭夫人冷哼一聲:「按出身分,陛下左有世家豪族林立,右有吳大將軍揚侯紀遵這樣的出身貧寒但早早從龍的重臣。按親厚分,陛下前有誓死追隨的同鄉同窗與族人,後後舉重兵來投的大寮。你父親是有才幹,陛下也願意用,可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程始看女兒哭的厲害,笑道:「嫋嫋別哭。我與你阿母並非貪戀功名富貴之人。起事之初不過是想守鄉間平安,保家小溫足。這二十餘載我們血裡火裡的拼殺,沒有身死家滅,還混出了些名堂,也該知足了。大不了這官不做,咱們回鄉做田舍翁去。」

  少商此時哭都哭不出來了,滿心歉意。

  她自己不怕離開都城,就當去貧困山區體驗生活好了。有程老爹在鄉里的威望在,她總能改造出更好的生活條件來的。可這些日子程家好吃好喝的供著自己,處處關懷,而她的回報,就是斷了父兄的前程?

  「嫋嫋別哭了。你把想說的都說了,以後就看淩不疑怎麼說罷。」程始長歎一聲,「阿青,你把嫋嫋送回去,別叫她哭了。我和夫人還有事相商。」

  守在門口的青蓯點點頭,上前扶起呆呆的少商,緩緩出門而去。

  等兩人走遠了,一臉惱怒的蕭夫人忽變了臉色,用力打了丈夫一下,恨聲道:「怎麼又是我做壞你做好!我要是不先出來責駡嫋嫋,你就在旁一直裝呆充楞了?」

  程始也不歎氣憂心了,呵呵笑道:「夫人威嚴嘛,那個不怒自威,氣勢如虹,我怎麼比的了……再說了,我們說的都是實話,並無虛言!」也就是加油添醋了些。

  蕭夫人點點頭:「拼著叫女兒又恨上我,也得好好嚇嚇她,免得她一輩子不知輕重厲害,還真當自己料事如神呢!」

  「正是!」程始歎道,「如今淩不疑能否做你我的郎婿,我也顧不得了,只盼嫋嫋收斂性情才好,這樣獨斷獨行,將來非吃大苦頭不可。」

  過了一會兒,蕭夫人忽道:「你說,淩不疑會不會看嫋嫋不情願就真去尋陛下退親了。」

  程始頭痛的很:「不管了,等明日。就嫋嫋和淩不疑的性情,若真退了婚,也未嘗不是件壞事,勝過將來鬧絕婚!」

  「絕婚?!」蕭夫人倒吸一口涼氣。有點不敢想像未來的日子。

  ……

  少商回到自己居處,掛著淚水發呆,木頭人似的由阿苧梳洗更衣後躺下歇息。

  躺在床榻上久久無法入眠,她摸索著從枕下抽出心愛的青竹橫笛,披起薄薄的綾緞寢衣緩緩的走到窗邊坐下,幽幽的吹響了樂聲,笛聲疏淡如微風,彷徨而憂傷。

  略略發涼的初夏夜晚已能聽見幾處蟬鳴了,春天終究是過去了。

  「女公子今夜吹的真好,不過還是早些睡。」阿苧什麼都沒問,只笑的慈愛。

  少商搖搖頭,放下橫笛,沒有說話,只望著草木氣息濃郁的庭院出神,有一株嬌嫩潔白的玉蘭花在翠綠的枝葉間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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