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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首先,詳詳細細詢問女兒這幾個月都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一點都不能放過。

  其次,他要寫信去痛駡幼弟程止一頓——他是怎麼看侄女的?!更可恨的是這兩口子什麼都沒對自己和元漪說?!

  最後,桑氏弟婦說的沒錯,自家的傻女兒自負聰明能幹厲害的不行,卻對這天地間最市儈現實之事,遲鈍無知。

  少商察覺出程老爹的欲言又止,追問道:「您究竟要說什麼呀!」

  程始無奈的擺擺手,蕭夫人忽開口道:「嫋嫋,你回頭看看。」

  少商雖覺奇怪,依舊照做了,只見身後的那兩扇巨大的朱紅城門再度緩緩合攏。

  「你看見了什麼?」蕭夫人問道。

  少商覺得莫名其妙,道:「城門又關上了呀。」

  蕭夫人勉強一笑,什麼都沒說,獨自打馬到車隊前方去了。

  ——不,你應該看見的是權勢。無所不在的權勢。而你今日只是窺見了這無邊無際的權勢脈絡中的微末一角。

  ▼第52章

  回到程府時天色已全黑了,大哥程詠領著滿府僕從和弟妹們在門口擎燈以待。

  初春剛入夜時墨藍色的天宇,夾雜著溫暖的點點燈火,仿佛用深藍色蠟紙剪裁出來的兒童畫,朦朧而溫馨。少商坐在後面車中舉著車簾看去,入目的是幾位兄長滿面的笑容,她彎起了嘴角。

  數月未見,程府眾人的確都有不小的變化。

  青蓯夫人白了,三位兄長和程姎都高了,兩個弟弟從胖不觸骨晉級為荷葉糯米排骨,變化最大的要數程母,不但氣色好了許多,原本滿臉橫肉襯著眼細如縫,看人時透著一股鬱結不散的戾氣,感覺時時要找人茬似的。如今卻因數月勞作,肉身結實緊致,連帶面龐都小了一圈,笑起來居然很是慈祥——充分說明了運動使人快樂。

  程始跪倒在程母膝前,滿嘴寬慰之言,程母也照例將兒子從頭到腳摸了一通,判斷的確無傷無痛這才宣佈開飯。罷席後,眾人團坐一處閒聊。程母記掛么兒程止的近況,有心要問少商,可礙於顏面一直忍著;程少宮連連向孿生妹妹作眼色,少商全當看不見。

  程詠忍不住道:「不知三叔父和叔母這陣子可好,嫋嫋你倒是說說呀。」

  少商恭敬道:「稟兄長,我早知大母惦念叔父叔母,是以帶了一名口舌靈便的僕婦。這幾個月她一直服侍在叔父叔母身邊,聽到看到不比我少。從明日起,就讓她巨細靡遺的說與大母聽,不是更好?」

  程母雖然不滿意少商的態度,但想想若非讓這死丫頭說,必然不甘不願的說不上幾句,於是她便扯了扯嘴角,勉強點頭。

  程始扭頭用力瞪了女兒一眼,用眼神責駡這倔強不省心的小祖宗!

  少商卻笑嘻嘻道:「阿父,我吹首曲子給大家聽罷……堂姊,兄長,你們不知道,我學會吹橫笛啦,連阿母都說不壞呢!」

  ——說她倔強也好,說她牛心左性也罷,但這世上總還需有一人還記得那個無辜病逝在鄉野的小女孩。那個女孩的死有間接和直接的原因,可程母絕對罪責難逃。十年間,程始夫婦曾多次派人來接女兒,都被葛氏和這老太婆擋了回去。

  這老太婆比蕭夫人更不堪,蕭夫人好歹還占了個大義名分,是為了家族奮鬥云云,可程母卻是純然出於自私自利,哪怕孫女從鄉野久病後回來也不見她有半分歉意。憑什麼她稍微擺個低姿態,露些示好之意,少商就要顛顛的去和好?!

  年紀大了不起嗎,只要不死,誰都會老的!所以她不會原諒,絕不原諒!

  ……幽回清亮的笛聲響起,如同蝶兒在春日的枝頭上顫顫一東,帶落花瓣幾片,旋即拍脆弱嫵媚的蝶翅飛入花海,徒留絢爛麗影,芬芳一地。

  程始閉眼傾聽,臉上總算露出笑容。說來可憐,作為長子,他非但沒繼承到親爹一丁點的美貌,連藝術細菌都沒染到幾毫。

  曲至一半,程詠已叫僮兒搬出心愛的長琴,程少宮從腰間取下一枚精緻的黑陶圓塤,前者撥弦,後者按住塤孔吹起,雙雙合到少商的笛聲中。

  程頌不會樂器,但有一把能讓聲樂系教授搶破頭的好嗓子。他略一試音,少商被驚豔了。好傢伙,低音至少能到C#2,高音起碼也有G4呀,更兼之聲域清亮宏偉,餘韻悠長。

  兄妹四人起初不甚合拍,然而不過片刻就能湊成調子,端雅的琴聲,古樸的陶塤,清亮的橫笛,加上響徹屋宇的寬闊歌聲,迅即匯合成一曲英邁熱忱的《載馳》——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於漕。大夫跋涉,我心則憂……

  程始搖頭而笑,再也生不起氣來了。

  程姎坐在一旁輕輕擊節打拍,面露豔羨之色。其實她也學過琴與瑟,但彈的不大好,時有凝澀之態,哪敢像堂兄妹這樣在人前大方的獻技。

  蕭夫人凝視廳堂中央的四個兒女,男孩挺拔剛健,女孩雪膚花貌,都那麼聰慧健康,靈氣洋溢。她忽起了個念頭,如果當年她哪怕撕破臉也要將女兒一起帶走,是不是許多年前就能看到這麼一幕了。

  一曲終了,程母淌下眼淚來,悲傷不已,喃喃著:「……若你們大父還在就好了,他沒生在好時候,一輩子沒能有個知音,就那麼孤孤單單的去了。若能看見你們今日這樣,他怕是能多活幾年……」

  堂內眾人俱是默然,程始上前輕聲勸慰老母。

  少商撇撇嘴,不以為然。聽聞過世的程太公對程母冷暴力了幾十年,直到過世都沒給老妻一個好臉色,沒想程母卻依舊對他情深一片。『我愛你,與你無關』,聽起來很高尚感人,少商覺得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

  重逢趴體結束,侍婢們服侍著各自主家回到居寢,少商打著哈欠跟在程始夫婦身後——誰叫她的閨閣小院和爹媽屋子離的這麼近!

  眼看要分岔而走,程始忽回過頭來,對女兒沉沉道:「嫋嫋先別回去,到我們屋裡來。」

  少商心裡咯噔一下,她又闖什麼禍了?剛才這麼感人的藝術薰陶後還惦記著訓斥孩子這種煞風景的事,老爹果然是個沒天分的!

  「阿父,今日城門戒嚴,難道您和阿母不用好好商討一番嗎?」

  進城後氣氛也明顯不對,哪怕走的偏道也過分冷清了。此時天氣已漸漸轉暖,平日裡充斥在榆陽裡的商販叫賣聲和點心鋪子的香氣全然不見了,只餘下光禿禿的石板街道。

  誰知老程同志陰陽怪氣道:「你急什麼,人家淩大人都沒提點半句,顯見與我們家無干的。」說完這句,他就拉著蕭夫人率先往前去了。

  少商無奈的跟上。媽噠,當小孩就是沒人權!

  程始夫婦居處的內堂,青蓯已備好高燭和醒酒潤腸的清湯,然後清退侍婢,自己守在緊閉的門旁,膝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竹編小籃,心不在焉的做著針線。程始夫婦一左一右跪坐在上首,女孩獨坐下方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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