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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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萋萋叉腰站在當中,一邊咒駡尹姁娥滿臉生痘瘡永遠好不了,一邊指揮婢女猶如工蟻般團團圍著少商伺候。收拾完畢,煥然一新的少商被她領著去拜見萬老夫人。 一路走去,少商心下惴惴,她心裡清楚,除了那些已經被蕭夫人處理掉的奴婢,這世上唯有葛氏和這萬老夫人有可能發覺自己的不妥。哪怕是前者,待隔上數年後再見,她也不再擔心。誰知進到新版慈心堂內,她倒先被萬老夫人嚇了一跳—— 室內藥香繚繞,萬夫人正跪坐在一位老婦跟前,服侍她用藥。 萬老夫人頭髮已然全白,但瓜子臉的輪廓依舊十分清晰,鼻挺唇豐,腰背挺直,尤可見年少時的英氣秀美,只不過……她雙目輕闔,右邊的眼皮之下凹了進去,顯然是眼珠已經不在了,並且少了一隻左耳。 饒是火燭明亮,但眼前老婦的面容仍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幸而少商此時面孔青腫未消,否則定然叫人看出她掩飾不住的驚訝之色。她決意少說為妙。 萬老夫人衣著簡單,首飾珠翠一概不用,衣料只求柔軟舒適,頭髮也只用木簪挽了個簡單的圓髻。為照顧眼疾之人,屋內擺設少而精,諸如香爐玉罄之類自是不能出現的。 少商老老實實給萬老夫人行禮問安。 萬夫人回過頭來,笑道:「少商來了,這回多住幾日吧。萋萋上頭的阿姊都出嫁了,自回都城後她整日閒散無聊,你們小姊妹一道讀讀書,寫寫字……」 一聽『寫字』,少商第一個反應是索性將蕭夫人的木簡拿來這裡寫,誰知萬萋萋先嚷起來:「寫什麼字呀,我要教少商騎馬!還有呀,阿母你看看少商的臉,都是那姓尹的……」 「萋萋,還不把你身上那些石頭摘了。」萬老夫人忽然開口,「這都入夜了,你還這樣滿身叮噹的給誰看,也不嫌重。」 萬夫人噗嗤一聲,少商忍笑。的確,哪怕在家裡,十三妹依舊衣飾華貴,那掛聖誕樹般的金項圈繼續叮咚響亮,哪怕盲人都沒法忽視。 萬萋萋訕訕,辯解道:「那什麼,大母你不知道,如今都城就興這樣打扮……」 「你給我再找出一個你這樣打扮的小女娘來,大母原樣給你打一套這身珠翠,若找不出來,你將這身贈與我罷。」萬老夫人淡淡道。 萬萋萋萎了,可憐兮兮去看母親,萬夫人假裝沒看見,恰逢此時萬將軍滿面堆笑的進來了。他顯然是梳洗過才來,身上已不沾半點酒氣。 「少商呀,子孚已回去了,事情嘛,我都知道了,你就在這兒多住幾日,好歹等你阿母氣消了啊。」 少商趕緊伏倒行禮,向萬阿伯道謝。感謝這一頭一臉的青腫,她如今連假作不好意思都不用了,反正也沒人看得出。 萬松柏顯然聽到了适才的話,轉頭道:「阿母呀,您老眼睛不方便,其實萋萋這樣打扮甚是好看……」 萬萋萋抬頭看父親,滿眼亮閃閃的欣喜。 萬老夫人道:「我喜簡樸,汝父愛疏闊,你卻自小這樣,也不知當初那接生婆是不是抱錯了。不過,萋萋是定然沒抱錯的。」 萬夫人和少商都低下頭,拼命不笑出聲來。 萬松柏咂巴了下嘴,對女兒道:「那啥,少商還餓著呢。你趕緊領她去用膳……呃,順便將衣裳換了,還有,咳咳,以後少戴幾件啊……」 萬萋萋耷著腦袋應了,拉著猶在憋笑的少商告退了。 萬松柏看兩個女孩出門,轉頭笑道:「阿母,我今天……」 「閒話以後再說,今日淩不疑來訪,必不是為了看你飲醉酒的模樣,客師已在幕堂等你商量了,快去吧。」 萬松柏心知這是正理,便戀戀不捨的離開了。 看丈夫女兒盡皆出去,萬夫人揮退了隨侍的婢女,親自試了藥湯,輕聲道:「君姑,藥有些涼了,不如熱一熱再飲?」 萬老夫人卻道『不用』,然後接過漆碗來一飲而盡。萬夫人連忙奉上清水漱口,以銀箸送上一枚蜜餞時卻被萬老夫人搖頭拒絕。 「這下好了,萋萋之前結交的那些小姊妹都沒來都城,如今有少商陪著,她總不會日日喊著要去遊獵了。到底是小女娘,年歲也大了,該學著貞靜賢淑了……」萬夫人低頭擺放著碗盞。 「……有話就直說。」萬老夫人道,「別來拐彎抹角那套。何況你拐的彎子也不甚高明。」 萬夫人臉有些紅:「君姑,你是沒看見。一言不合就上前毆打,這哪是名門淑女所為?我知道姁娥所言不妥,但就算受了委屈,也有其他法子解決,何必這樣偏激粗蠻。」 「那你倒是說說,用什麼法子解決。既能出了這口惡氣,又能不傷和氣?」 萬夫人囁嚅:「我,我怎麼知道,不過,興許……可以先告知長輩……」 「就算元漪兩口子知道了,這般小事又能如何張揚。充其量叫那尹娘子受些責罰,如何出了那口惡氣?」 萬夫人素來心境平和,憂道:「為何非要出氣?忍下不就成了。」 「人活的就是一口氣,沒了氣,行屍走肉爾。」 萬夫人低頭沉默。 萬老夫人道:「你原本不是想叫萋萋與那程姎為友麼?可這一天下來,她和程姎一桌吃,一路走,回家你可有聽萋萋提起她半句?倒是口口聲聲惦記少商,今夜她倆怕不是要抵足共眠了。我也看走眼了,原來那孩兒之前在葛氏跟前全是裝傻充愣。」 萬夫人微微歎口氣。 「不做才不錯呢,做了就會有錯處。雖說中庸之道有可取之處,可中庸過一步就成怯懦自保了。」萬老夫人道,「倘若程將軍也學什麼中庸,你以為我會叫松柏與他結拜?!亂世之中,不能在要緊關頭挺身為你抵擋明刀暗箭的盟友,要來何用?」 萬夫人悚然道:「君姑!」 「萋萋像松柏,少商也像程將軍。他們父女都是心胸開闊不拘小節之人。适才少商穿的是萋萋的舊衣罷?實則萋萋前兩年還留了許多不曾上身的新衣,不過急著來拜我,才沒去庫房翻找。她自己滿身琳琅,滿室華貴,卻讓客人穿舊衣,但少商可有一點神色不好?」 萬老夫人慢慢睜開左眼,眼珠已然黯淡,但精光猶現,「沒有,我看那孩兒舉止自若,眼神清澈,全不在意這些。對萋萋的親近感謝,純出自然。」 萬夫人根本沒注意這些,聽婆母說起,才努力回憶适才所見。 「十幾年前,我們初來都城,置老宅時將偏屋贈與程家。這本是一番好意,但若是氣量狹小之輩,不免會想『我與你兄弟相交,你卻將我看做僕從之流,讓我偏居你家大宅後側』。但程將軍毫不以為意,還喜於能省下一筆開支,還可叫我家就近照顧他的家小。當時我就想,叫他陪著松柏出去征戰,我能放心。」 這個例子很讓人信服,萬夫人道:「這倒是!要說程將軍,待大人真如親兄弟一般,不不,就算親兄弟都未必能這樣。松柏魯莽,戰陣上幾次遇險,都是程將軍以命相救。尤其那回,嗯,是萋萋八歲吧,程將軍渾身是血的將松柏背回來的,可嚇死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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