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六四


  「阿母要打我,我躲出來了。」少商盡可能的靠近火盆取暖,愁眉苦臉道,「誰知什麼都沒帶,要不還是回去。」

  袁慎皺眉道:「先別回去了。我們走一會兒。」實在不行,他倒有幾處別莊可供躲避,不過,這樣並不妥……

  少商趕緊點頭,她也需要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袁慎撿過火盆旁的鐵叉,緩緩撥動炭火:「……你這苦肉計使的不錯。我離開尹府前,已聽說尹娘子身體不適,沒有在筵席上現身。」其實是他特意打聽來的。

  少商終於緩過一口氣,堅決不認:「什麼苦肉計。我年少氣盛,受不得尹娘子的氣,這才失了分寸。袁公子慎言。」

  袁慎放下鐵叉,遲疑了片刻,從身後的暖巢中拎出一個玄鳥紋路的闊口漆器酒壺,他想了想,倒出半杯溫熱的米酒,然後遞給少商。

  少商不耐煩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一手壓著絨毛毯子,一手接過雙耳杯,手腕翻動一飲而盡。立志做太妹的,怎能不會喝酒。初中之前她已經嘗過啤酒,黃酒,白酒,以及摻了糖的冒牌葡萄酒;這麼一點點米酒當然不在話下——

  「咳咳……咳……」少商劇烈咳嗽,險些咳出眼淚來。好,她又忘記了。

  袁慎又好氣又好笑,手掌張開又捏緊,忍著沒去拍女孩的背。

  「……既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又何必出此下策。」他低聲道,「那尹娘子固然受到了責罰,可你難道就全身而退了。」

  少商咳的半死不活,抬頭冷笑:「『全身而退』是有依仗之人才能說的話,袁公子你覺得我像嗎?」她就不相信像袁慎這樣走一步看三步的主會沒有打聽過她的情形。

  誰知袁慎卻淡淡道:「這世上之人,並非個個都有父母親緣。既生到了這世上,自要奮力好好活著。」

  少商心下鬱悶:她有好好活著呀,不論是太妹還是尖子生,上輩子她每一天都有好好努力呀,眼看前程似錦,誰知老天爺讓她又重新來過!

  袁慎見她不語,溫言道:「過去就過去了,這回也不見得全錯了。以後若非與你程家有過節的,想來也不會故意為難你。」

  少商勉強的點點頭,這才問起:「對了,你怎麼會在我家門口?」她家又不是市坊,左右住的不是富賈就是新晉文武。

  誰知袁慎不答,反而顧左右道:「其實,今日我還有話要與你說,原本家母想過兩日邀程家女眷過府賞梅,誰知……」

  「賞梅?你母親不是從不過問俗務的嗎。」少商大奇。

  要說袁夫人也是都城裡的奇景之一。一等封疆大吏的誥命夫人,娘家夫家俱是世家豪族,也不知怎麼了,揚言要避世修道。不見客,不宴客,連宮宴都託病不去,除了沒辦法偶爾需要進宮領賞謝賜,幾乎沒人有機會見到她,其隱居程度只比世外高人嚴神仙差一點點。

  誇張點說,袁府距今最近一次的大型宴請外客,是袁大公子的周歲宴。這些年來,除了零星招待親朋的小家宴,連袁慎的冠禮都是在老師家中辦的。

  袁慎板著臉:「沒規矩,人家和你說話時怎好打斷。」瞪著少商訕訕的閉嘴,他繼續道,「原本家母要邀汝母過府一聚,可陛下後日要東巡,急召恩師與我隨駕,只能等我回來後了……」他看似隨意的去盯女孩的反應。

  誰知少商思路清奇:「咦?你要出門,家裡就不能設宴了?……你家是你在管呀!」

  她心裡嘀咕難道程老爹發展前途這麼好,袁家也要來結交?同時指著眼前的年輕男子,調笑道:「既然你母親不愛管事,你為何不早些娶妻,也免得這些不便?」

  袁慎心道:哪裡無人張羅,幼時有個族中叔母幫著料理這些的,誰知那族叔母管了幾年,漸漸養大了心,不但手腳不乾淨,還敢私自攀連別家貴眷。

  逐走那族叔母後,他小小年紀就自己管理府中庶務了——提領新管事,規治新章程,其實也不甚難。不過等他在朝堂漸漸嶄露頭角,人際應酬的需求越來越大,才發覺的確不方便。

  袁慎故作薄怒,道:「你以為娶妻是買菜還是挑瓜?結兩姓之好不說,吾婦將來是膠東袁氏的宗婦,自然要端莊賢淑,憐弱恤老,更別說祭祀賓客,首領諸介婦……」

  看他一臉挑剔的模樣,少商腹誹:你媽也是宗婦,天子腳下都能隱居十幾年,都快修道成仙了,不也好好的?不過她心裡也知道,袁夫人這樣必有隱情,前幾十年天下大亂,天曉得發生了什麼。

  「行,袁公子您金尊玉貴,新婦自要這天底下最最好的,您慢慢挑。」她涼涼道。

  袁慎瞪著少商,重重道:「……尤其要緊的,必得練達寬仁,明辨是非,絕不能像你似的,一言不合,拔拳相向!回頭將滿府賓客都打跑了怎辦?」

  少商先是想譏諷回去,隨後又隱隱覺得不對——這是調戲嗎?

  不等她想明白張嘴,卻聽外面傳來一陣『少商,少商』的高聲呼聲,她微微一愣,隨即辨出聲音,不由得脫口而出:「是我次兄!」

  想到程頌來追自己,必然是家中之事有結論了,少商喜出望外,不等袁慎反應,就自己七手八腳爬出馬車。只見騎行在旁的符登也是一臉喜色(他真不知道怎麼處理離家出走的女公子呀),大聲呼叫『二公子我們在這兒』,並叫停了駕夫。

  少商雙腳穩穩落地,回頭向探出車廂的袁慎屈膝行禮,笑道:「多謝公子相救,不然等我家次兄來找我時,我早就凍死啦!」

  說完就扭頭要走,袁慎卻叫住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罐子,遞到少商手中,低聲道:「這是家中藥師所制的紫玉膏,你……擦到傷處……」

  這次不等女孩告別,袁慎輕輕喝令一聲,那駕夫就驅馬而走。

  少商呆呆站在原處,兩手捧著那只白玉罐子,上面還留著那人的體溫——所以,其實他是特意在程府附近溜達,想要給她送傷藥,順便告別?

  不一會兒,程頌已循著符登的叫聲過來了。

  少商回頭去看,頓時眉開眼笑,要說還是自家兄弟靠譜,原來程頌特意不騎馬,趕了輛小巧的安車出來。

  「你這傻姑子!這麼大冷天,穿這樣單薄就出來了,還不如回家去挨母親一頓打呢!」程頌大聲訓斥,恨鐵不成鋼,從馬車上拎下一件程少宮的貂皮襖子覆在少商身上,又回頭吩咐車駕旁的隨從,「你去尋大公子和三公子,女公子我找到了,叫他們放心回府罷。」

  「阿登,你也是傻的,女公子不會騎馬你不知道啊!」程頌一掌拍符登背上,說完又奇道,「少商不會騎馬,那你倆是如何走這麼遠的?」他上下打量幼妹的氣色,看起來不像凍壞的樣子。

  符登動了動嘴唇,沒敢說話,只去瞥自家女公子。

  少商笑呵呵的披上襖子,順手將那白玉罐子塞進懷裡,然後一臉不在意道:「……出家門口沒多久,我遇上善見公子了的車駕,善見公子好心,就搭了我一程……次兄不信,就問阿登,這是真的!」

  程頌扭頭,符登趕緊點頭稱是。程頌心下疑惑:「善見公子這樣熱忱?」

  少商穿好了襖子,開始往馬車上爬:「人家好心你也懷疑,你說,他能貪圖我們程家什麼?難不成貪圖我的容貌?!」她指著自己的腫如豬頭的臉,「不然,你去告訴大家好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