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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程始怕今日的燈市人多有礙,先以幾輛巨大的安車將女眷運送至街邊,再以家丁護衛將女眷們團團圍住,方才得以出行。

  少商興奮的不行,一下車就長長呵了口氣,白茫茫的氣息須臾散去,愈發凍的她唇紅齒白,顏若朝華;桑氏正站在她身旁給她拉直皺起的衣裙。

  蕭夫人不悅的看了眼,再去看程姎,只見她身著一件朱紅織錦的三繞曲裾深衣,邊上裹著三指寬的金色繡緞,何其明麗。

  ——她明明為兩姊妹準備了一樣的衣裙飾物,好讓她們今日穿戴出來。誰知她那不省心的女兒裝傻,反而穿上桑氏贈送的紺碧色二繞曲裾配雪色百褶內裙。

  倒不是不好看,不算性情惡劣,這孽障的容貌實是沒說的,近日又長高不少,翠衣雪膚的小小女孩,那麼婷婷嫋嫋的一站,當真稚弱柔嬈,我見猶憐。

  就這麼下車不到十息功夫,已有幾位經過的華服少年瞥眼過來偷看了。程始昂頭挺胸走在最前頭,故意裝作沒看見,心中得意難言。夫妻多年,蕭夫人如何不知丈夫所想,心中不住搖頭。也是,女兒貌美,做父母的自是有面子的。

  時人崇尚古樸大氣之美,這街道市坊寬闊敞透,最窄處也有二丈寬,兩旁五十步一盞樹立著一人高的燈炬,以尺余銅盤盛滿火油高高架起,其中點起熊熊烈火,把這冬日寒夜照的猶如喧鬧如白晝。

  程始對著那火油銅盆看了半天,喃喃道:「……陛下這次很下本錢呐。」這許多火油,一條街全加起來,可是不小的耗費。

  少商白嫩的小耳朵一抖,忙問:「阿父,咱們陛下很節儉嗎?」

  不等程始張嘴,蕭夫人的眼風已經掃過來了,少商連連擺手:「行行行,我不問了還不成嗎。天地君親師,哪個都不能妄議!」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老娘們可真夠煩的,莫不是祖上做了十八代教導主任吧!

  程始聳聳肩,他從不在眾人面前和老婆不對付,打算回去再跟女兒講,然後一把揪過程止拉到一行人最前面去哄程母開心。

  蕭夫人沉吟片刻,道:「有些事,回去叫你兄長講與你聽。」

  少商一驚,三兄弟一喜,程頌與程少宮更是喜形於色,皆心想母親與妹妹能和好真是再好不過了。蕭夫人趕在他們開口之前道:「詠兒你來說。」又對次子和三子道,「你倆閉嘴,聽你們胡說,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呢。」程頌與程少宮憋笑稱喏。

  蕭夫人又轉過頭,柔聲道:「姎姎,你也去。以後在這天子腳下交際,該忌諱什麼,該避嫌什麼的,你都聽聽。」程姎高興的屈身稱喏。

  自程詠以降,三兄弟的喜色莫名砍了一半。

  站在後頭的桑氏默默搖頭:果然人無完人,像蕭元漪這樣文韜武略的女中豪傑,在處理兒女之事上居然這樣大意自負。

  只有少商全不放在心上,凡事得償所願就行;她自小冷言冷語不知受了多少,若事事敏感,她哪裡活的到翻身吐氣那一天。

  街道兩側的樓坊上掛著最多的就是籠燈和走馬燈。

  籠燈是直接在合抱大小的圓形燈架內點上熾烈的焰火,粗壯的燈框外裹上各種染色羊皮,朱紅的,碧綠的,嫩黃的,湛藍的,今夜不少樓主店家為求燈火輝煌,引人矚目,會將數個巨大的籠燈吊成幾串,垂掛在門面外。

  而走馬燈多是圓柱形,裡面燈油灼灼燃燒,待熱氣上湧,外面的活動燈架轉起,只見繪製在燈皮上的圖案緩緩浮動遊走,甚是奇妙。

  少商看的目不暇接,黑白分明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一盞燈一盞燈看過去,有將士回家妻子來迎的,有小童頑皮追打嬉鬧的,有武士彎弓射獵猛獸的,甚至還有魚兒鳥兒頭碰頭的。

  程始見女兒形容稚氣可愛,十分豪氣的叫多買下幾盞燈給她回家慢慢玩耍。誰知少商搖搖頭,只要了一盞,道:「回家我自己做,做更好看的。」

  廢話,她是理科女生好嗎,可以徒手開平方的那種,雖然主修方向偏理論,動手能力不如工科弟兄們,但這麼簡單的原理,她覺得可以回去練練手。

  燈市不止有燈,還有賣絹花絲帛首飾小食,甚至還有書簡——

  一個儒生打扮的人正聲淚俱下的向程詠和程少宮述說『好好一個書香門第被戾帝爪牙迫害至家破人亡,如今不得已販售家中藏書』的故事。

  程頌左右手各拉著築謳二童,在一個獵戶的攤位前觀看一根據說是從吊睛猛虎身上抽出來的虎筋,用來制弓弦那真是萬夫莫敵。

  蕭夫人和程承邊走邊說笑,句句鼓勵他振奮讀書,不要有顧慮,程姎笑呵呵的隨行一旁。

  程止見一店鋪裡的絹花做的新奇野趣,便買了朵給桑氏簪上,程母臉黑成硯臺,於是程止趕緊再買一朵給老母戴上,程母卻不依,非說桑氏頭上的花更美。桑氏也壞,故意不主動說將絹花讓給程母,只笑盈盈的看著,鬧的程止手忙腳亂。

  程始在旁捋須搖頭,就不能學學他,買了絹花藏在懷裡回家再給妻子戴嗎。

  少商卻因沉迷看燈,拖拉在程家一行人的最後面,身邊跟著兩個武婢三個家丁,她也不擔心安全問題,只慢慢走著,這時一個竹編的繡球緩緩滾到她腳邊。

  ▼第23章

  少商的腳側受觸,她呆了一下,低頭看去,卻見那繡球做的甚是精巧,潔白的竹簽絲以十字結一圈圈細細相繞,明亮的湖藍色錦緞裹纏幾處,還栓了兩三個小鈴鐺,滾動時清脆細聲,宛如貓咪輕輕啼叫。

  「……這位女公子,在下失禮了。」

  清亮的男子聲響起,少商趕緊抬頭,只見一位青年公子站在距她七八步之處,身形纖長,肩背挺直,一襲湖藍色曲裾深衣泛著點點織金,雙手籠在袖中。他身後是巨大的燈炬,焰光熊熊,他背光而立,少商竟看不清他的臉龐。

  見少商呆呆的,那人仿佛輕輕一笑,緩緩走近,隨立在旁的武婢和家丁立刻手按腰間。那青年公子仿佛沒看見他們的戒備,一直走到少商跟前,躬身彎腰撿起那繡球,腰身柔韌,直起身子時整個人影籠住了少商。少商這才看見,他鴉羽般的長髮在起身時微微飄動,焰光熊熊之下,仿佛絲線浮光。

  那人向少商端端正正的作了個文士揖,然後背身而走,直至人影不見。

  這就完了?少商摸不著頭腦。

  這年代搭訕的畫風十分清奇呀,難道不是應該將繡球留給她,以後來索要嗎?人家白娘子和許仙就是這麼操作的。或者,人家的確是來撿繡球的,是她自作多情了。

  少商搖搖頭,這方面她始終不曾好好修煉。

  上輩子退出江湖的太早,前平後癟沒有發育的豆芽菜無人問津,鎮上小混混也是有審美的好嗎。而之後,她最青春躁動的年華也被鄰家白月光男神和地獄式學習給二一添作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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