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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這裡廳堂高闊,門外肅立腰懸刀劍的武婢,今日她在寫字時,蕭夫人就是派了這樣渾身寒氣的武婢不由分說把她拘了來,連阿苧都不許她帶,並且一上來就氣勢洶洶的一通責問。這樣三堂會審的架勢,尋常小姑娘早嚇壞了,總算她是半個混過道的,當年大姐頭的男票在檯球室被打斷了三根檯球杆她都沒多眨一下眼,何況今日!

  如今在程家,她雖身為家主嫡女,但處境並不樂觀,今日不豁出去,一輩子就要被壓著打,永遠畏畏縮縮翻不了身,她可不是能忍氣吞聲的性子!

  少商心意已定,轉頭對那傅母冷笑,狠聲道:「你剛才的話要是叫阿父聽見了,他一刀一刀活刮了你都成,你信不信?」提起程始,那傅母抖如篩糠。

  「阿母不肯斥責你,你知是為何。不是為了你這自作聰明的蠢媼,而是為了堂姊的臉面。」少商一字一句道,「你覺得兄長們偏心我,不必難過,這不有阿母偏心堂姊嘛。」

  「嫋嫋!」青蓯夫人高聲喊道,滿眼都是驚慌。

  蕭夫人面沉如水:「讓她說。」

  程詠覺得不好,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少商道:「阿母适才說奴婢之錯不該歸到女公子身上。嗯,這話說的好。所以,才來到我身邊幾十日的蓮房犯錯,阿母就連問都沒問清楚,將我拘來訓上一頓,反正篤定必是我的錯。而伴在堂姊身邊十餘年的菖蒲犯錯,堂姊就一點也無礙。你說,這是為什麼?」

  那傅母張大了嘴巴,發不出聲音;她只不過攀扯三位公子,攪混水好脫身,誰知這四娘子更生猛,直接將生母拖下了水。

  「這是因為阿母喜愛堂姊呀。」少商左掌擊在右掌上,笑的冰冷,「我阿母文武雙全,慧達強幹,別說三個兄長,就是三十個兄長加起來還強多了。所以,你不用為你家女公子憂心,有我阿母護著,程府之內保管無人敢掠其鋒芒!」

  「放肆!」蕭夫人強忍怒氣,「你這是在怨我了?」

  少商回過頭來,淡淡笑著:「阿母,分別十年,您頭一回與我深談時,就叫我『有話直說,說假話虛話,有什麼意思』,女兒牢牢記著,一點沒忘。如今您覺得真話不好聽了,想叫女兒說假話了?」

  蕭夫人怒氣上湧,肅然起身,指著罵道:「你這孽障,來人哪……」

  程詠知道母親要發作,忙撲上去緊緊抱住其雙腿,哀求道:「母親,都是兒子的不是,是兒子思慮不周才釀出這樣的事,惹的母親大怒,都是兒子的過錯!嫋嫋年幼,又自小沒人教,您別怪她!」

  蕭夫人聽兒子口口聲聲都在給少商說話,怒火更旺,遷怒道:「你知道就好!你當初要是送出兩張書案,豈不皆大……」

  「三張。」誰知程少宮忽冷冷道,「需要三張書案,娓娓也寫字了。阿母心裡只有堂姊,連娓娓也忘了。」

  蕭夫人呆了,停止掙扎雙腿,指著程少宮,道:「你……」對上三子不滿的眼神,她心中一涼,生平頭一遭兒子們一道反對自己,她忽覺四面楚歌聲。

  桑氏趕緊出來打圓場,笑道:「娓娓才寫幾個字,要什麼書案。一點家事而已,何必劍拔弩張的。」

  程詠跪倒在蕭夫人腳邊,連連磕頭:「都是兒子的不是,阿母罰我吧。」

  蕭夫人氣的渾身發抖:「好好,就罰你,就罰你……」

  「——母親為什麼要罰長兄?」少商忽道。

  程詠急出了汗,回頭吼道:「你別說了!」

  「不,我要說。」

  少商跪的筆直,單薄的肩頭仿佛蝶翅般一碰即碎,淺白色的陽光透過門廊照進來,照著她似乎整個人都隱沒在光線中不見了似的。她雪白稚氣的面龐沒有一絲血色,神情冷漠,聲音更是淬了冰淩一般。

  「母親可以罰我,但不能罰長兄,因為他一點也沒做錯。」

  「為什麼長兄只給我一人書案?那是因為我粗鄙無文,長兄可憐我,才將自己心愛的書案給了我,盼著我不要氣餒,好好讀書。又不是他特意去外面打造新書案時只打了一張,漏過了堂姊。長兄何錯之有?」

  堂內靜謐一片,無人出聲,只余程姎輕輕的哭聲。

  「阿母,我如今能寫之字不過百,讀過之書不滿十卷,還都是些孩童啟蒙之物。堂姊呢,該學的她都學了,還沒學的您正在教。阿母,女兒今年幾歲了,您還記得嗎,我明年就要及笄了。」

  青蓯夫人都不知道自己眼眶已經濕了,然而那跪在中央的女孩一滴淚也沒有,那樣倔強驕傲,只把薄薄的背脊挺得筆直。青蓯這輩子無論何事都是站在蕭夫人這邊的,可這回,她卻想站到女孩那邊。

  「有一個不能分割的麥餅,面前有兩人,一個快要餓死了,一個卻七八分飽腹,阿母,您要將麥餅給誰?亦或是,您要跟那將餓死之人說,為著公平起見,你先忍忍,待我有了兩個麥餅,再給你們一人一個,可好?」

  程詠側頭拭淚,逆光中回望身形單薄的幼妹,一時心痛如絞。

  桑氏定定看著少商。忽想起多年前自己親眼見過的一場小小戰事,當時對方主君已死,戰至只剩下數名兵卒,可他們還堅不肯降,奮力將殘破的舊主旌旗高高豎起。後來他們全軍覆沒,盡數戰死,落日餘暉下,只剩土坡上依舊斜插著的斷杆破旗。

  她覺得少商就像那些殘兵,身上有一種孤勇,一種令人心悸的光彩。

  「阿母,你還要罰長兄嗎?他沒有過錯。」

  少商微一側臉,迅速甩掉眼眶中的濕意,然後回過頭,依舊笑容嫣然。

  她眼前浮現起家鄉那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南方的冬天其實比北方更難熬,又濕又冷,就像她的童年。她早就不在乎了,可是還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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