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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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商眉開眼笑,看在蜜餞和熊掌的份上,決定信任這濃眉大眼的初中生。不過嘛,許多年後,她恨不能自打幾個耳光…… 當日夜裡,程始夫婦居處中,左右立著兩盞半人高的連枝獸脂銅燈,照得漆木地板色如墨玉一般光亮。一臉心虛的程少宮跪坐在父母跟前,趕緊將白日裡幼妹的話挑要緊的複述了一遍,心道倘若少商在此,一定破口大駡自己! 夫妻二人聽罷,神色迥異。 程始撫須,歎道:「嫋嫋重情義哪,這些年她二叔父受的罪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呢。」說著眼眶都濕潤了,「這家裡,還是有人惦記二弟吃的苦的!」 蕭夫人卻皺眉道:「孺子無知,怎可非議長輩?!」 說完這話,夫妻互相瞪視。 程少宮不理父母的眉眼官司,以袖抹額道:「阿父阿母可千萬別把我賣了,不然以後我再也不告訴你們啦!阿母你也別去訓少商,不然她什麼都知道了!」 不待蕭夫人張嘴,程始一揮手道:「你放心!嫋嫋不會知曉的。現在你回去罷。」 程少宮躬身告退,一邊走一邊還連連回頭叮囑『千萬別露了餡』,被蕭夫人不耐煩的訓斥了才趕緊走了。 見兒子走了,蕭夫人才瞪著丈夫道:「她非議的是你阿母!」 「那又如何?」程始滿不在乎道,「我也非議我阿母呀。」 蕭夫人:…… 「何況……」程始拿過案幾上的解酒湯一口飲盡,重重放下,「嫋嫋哪句話不對啦!阿母就是恨不得將阿止日日圈在身邊,娶什麼天仙都一樣。還有,阿母也的確勢利嘛!自小就不把二弟看在眼裡,動不動說他沒本事,使喚起來卻叫一個順手!」 蕭夫人不忿,剛想張嘴,程始又搶過話頭:「你別又來『長輩之非亦無非』那套!」 「我就看不慣那幫儒生的調調!長輩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永生永世不會出錯。難道長輩錯了小輩任他們錯?這才叫孝順?」程始牢騷道,「照你的說法,難道阿母要欺負你,我也看著?咱們家能混至今日,就是我和阿止沒聽阿母的話,分頭出去尋生路,該幹嘛幹嘛,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這例子太強大了,蕭夫人也不好反駁,良久,她才歎道:「道理是沒錯,可少商才多大的人,就這樣大剌剌的品評長輩,實在不合適。還有少宮,耳報神的毛病依舊沒改,看來他兩個兄長當初還是沒把他揍狠!這兩個,將來遲早壞在嘴上!」 程始倒笑了:「到底是雙生子嘛,還是有相像之處的!」說著又歎,「你的意思我懂,可嫋嫋心思太重了,等閒心裡話不跟人說,本來我指望姎姎呢,小姊妹混熟了什麼都能說。誰知姎姎見了嫋嫋就跟貓兒避鼠似的。好在有少宮。少宮也是關懷嫋嫋嘛,這事沒做錯!」 「行,你是慈父,我是嚴母——!」 蕭夫人佯怒,想了想,她又道,「你也別怪姎姎。依我看來,她這樣才是懂理識禮所為。她心中能分是非,知道自己母親不對,可子不言母過,難道要她跟嫋嫋說『對不住,我知道這十年來我母親心思歹毒,對外欺淩部曲家人壓榨莊戶,對內搬弄口舌挑撥離間,幾次三番攔住了不叫伯父伯母將你接到身邊,實是壞事做絕』?」 程始瞪眼道:「為什麼不能說?!是就是,非就非,把道理捋清楚了一家人好接著過日子。阿母不是之處我非議少了?可我該孝順繼續孝順,難道母子之情就淡薄啦?你們呀,就是讀書太多,才這樣為難。」 蕭夫人被氣了個仰倒,扭過頭去不肯說話了。 誰知程始忽然話鋒一轉,悠悠然道:「照我說呀,你就該學學我,時不時『非議』一下自家阿母,就心平氣和了,也不會肚裡的怨氣越積越深,然後動不動指摘嫋嫋了……」 蕭夫人背過去的身子微微顫了下,良久無話,才道:「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瞎子。」程始將高大的身子慢慢挪過去,輕聲道,「早些年我遠遠見過汝母,起先還沒想到,只覺得嫋嫋雖好看卻不像你我二人,後來才慢慢想起來的。」 他搭上妻子的肩頭,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撫著,柔聲道:「當初葛氏沒少叫你吃虧,可你說起姎姎卻這樣寬容,知道『母過不延其子女』。然而對嫋嫋卻諸多挑剔……」 夫妻二人都沒說話,只靜靜的互相倚靠而坐,過了許久許久,蕭夫人才長長出了口氣,笑道:「你說的是,是我入心魔了,以後我得改了才是。」 程始大悅,用力在妻子臉上親了一口:「吾妻豁達之人,自該如此!」 蕭夫人一把推開毛手毛腳的丈夫,笑駡道:「你就把你那非議長輩的規矩傳下去吧,將來總有輪到你的一日!」 程始一本正經道:「非也非也。三代才養成世家,我們如今剛脫了草澤,自然可以非議非議,可三代之後就不成啦。也就是說,咱們孫兒那輩就不好再言咱們的是非啦!他們要敢,夫人就把聖人那套大道理搬出來,什麼孝經孝典的砸過去,抄也抄死他們!」 蕭夫人忍俊不禁,終於哈哈笑出聲來。 ▼第15章 蕭夫人既決定擺正心態,說幹就幹。她想著,既然這個女兒在葛氏那樣心術不正的人身邊長大,必得從頭教起,輪才不如先正心性。 她第二日就給少商送去十餘筒竹簡,分別是四卷《急就章》,四卷《凡將篇》,另數卷《倉頡篇》。不知是因為臨近歲末不方便,還是這個時代根本沒有請家教的風俗,總之蕭夫人沒給少商專門找夫子,平日青蓯夫人和程少宮誰空了就來教幾個字,倒是日日不綴。 有時蕭夫人也會紆尊降貴來指點少商握筆的姿勢,並表示學完這些,就要開始背誦基本典籍,儒家道家縱橫家,詩經楚辭司馬賦,制香標花投壺蹴鞠,各色都有,這樣才不失為一個合格的高門淑女。 少商心中不以為然,她已決意將來要吃自家的飯,真正想學的根本不是這些,識字還好,可那些什麼典籍……更何況,識字也不耽誤學實務呀。忍了兩日,她終於忍不住道:「書不妨慢慢背,女兒如今更想懂些經濟之學,庶世之務。」 誰知蕭夫人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讀書明理是萬事之根本,書讀明白了,為人處世何愁不能有所成就。」 少商此時方明白當年楊小過的痛苦:你急著要學武功立命安身,她卻不慌不忙讓你背道德文章,真有一日挨起打來哪個靠得住!少商不是沒跟大靠山程始提過,不過蕭夫人引經據典一套套的,程老爹也扛不住。於是,她只能繼續背書識字,足不出戶,嗚呼。 不日,外面下起鵝毛大雪,北地高闊寒冷,雪花落地不化,地上很快積出一片厚厚絨絨的雪毯,罩得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仿若麵粉磨坊一般。 程家兄弟父子幾人這日難得不出去訪友應酬,便一家人像當年寒微之時般圍坐在火爐旁談笑飲酒,說到高興處,程家三兄弟還以木箸敲著酒卮高唱家鄉小調,歌聲或粗獷或清亮,聲線盤旋繞柱,唱到興頭處蕭夫人和桑氏也來和聲相應,眾人唱的趣意叢生,便連外面巡掃的侍僕都相視而笑,小輩中只有程姎能跟上幾句,其餘便只能笑著拍掌擊桌。 程母自己是個音癡,半句調子也唱不准,如今看兒孫滿堂,其樂融融,高興的不行,連兩個不順眼的新婦也不挑剔了。誰知此時,侍婢忽來報:葛太公來了。 程承舉在半空中正待敲下的木箸啪嗒一聲掉在食案上,面上一片驚慌。 眾人面面相覷,俱不知所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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