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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蕭夫人笑了,看了看丈夫,程始沉著臉,胡媼笑吟吟的去看程母,那眼色的意思便是『您看如何,叫我說中了罷,她果然會這麼說』。

  程母當下拍案幾吼道:「我們董家的事有你什麼干係,我和老大都說定的事你還敢囉嗦,這家裡你算老幾?你這麼捨不得董家,索性滾到董家去好了!老身不攔著你快活!」

  要說還是莊稼人實誠,罵起人來直接朝下三路出手,程少商簡直聽的兩眼放光。

  此話一出,葛氏臉漲如豬肝色,她雖是鄉野長大,但到底是葛太公的掌上明珠,自小僕婦服侍,哪裡受過這樣粗俗的辱駡,只聽哀嚎一聲,她一把推開案幾,以袖捂臉跑出屋去。

  程少商看熱鬧不嫌事大,趕緊去窺視程二叔,誰知程二叔面色一點未變,依舊只自斟自飲;屋內眾人居然無人有反應,如董舅父程始之流是早知程母的戰鬥力,如蕭夫人董呂氏則是早知道今日的戲碼。

  一輪算下來,只有坐在程少商席位旁的大眼睛女孩滿面通紅,雙拳緊握,臉上露出又尷尬又羞恥的神情,而那個胖男孩一直在胡吃海塞,大約都沒聽懂發生了什麼事。

  噴完兒媳,程母意氣風發,胡媼給她滿上酒漿,笑道:「說了半日,趕緊潤潤喉。」又用食匕給程母切下雞腿肉,「這是我今日下庖廚蒸的,您嘗嘗是不是咱們小時候的味道?」

  程母大口一嘗,又驚又贊:「就是這個味道!又香又糯。」對胡媼笑道,「你從小就愛弄吃的,多少年都沒吃到你的手藝了。」又轉頭看呆若木雞的董永,道:「看什麼看,用膳!」

  胡媼笑道:「董公和公子生來就是富貴命,大約看不上這些鄉野菜肴。」

  程少商暗拍大腿,這老太婆說話好本事。

  程母聽言,見程始吃肉正香,好像許久沒吃似的,想來前方戰事哪有好吃好喝,心疼之下,大聲道:「阿父在時有阿父看著,阿父過世後有我看著,他們父子倆哪裡吃過苦,苦都叫我的孩兒們吃了!」

  一旁的董舅父真是下筷子也不是提筷子也不是,只能賠笑。

  ▼第10章

  照程少商的說法,這是一頓團結的家宴,一頓河蟹的家宴,一頓勝利的家宴。

  宴罷,眾人該幹嘛幹嘛,程母多喝了幾杯酒,又唱又笑就差跳一段了,胡媼趕緊扶著她回內室歇息。二叔程承起身就走,程少商這才發現他一足略跛,程始一把挽住不讓他掙脫,說要兄弟間『促膝長談』,程二叔被不情願的拖拉走了。

  白白胖胖的程謳小朋友打著哈欠被傅母領去,大眼睛的程姎小姑娘低著頭在弟弟後頭跟著,少商從适才吃飯就盯上她了,本想跟上去『交個朋友』,誰曉得被青蓯夫人拉到蕭夫人跟前,說要『送客』。

  董家父子走的垂頭喪氣,董呂氏走的興高采烈,蕭夫人素來出手不凡,直接派給她兩個護院,若是董家父子要責打她,立刻就能出手;等過上幾年,她把董家裡裡外外拿在手裡,也就不再懼怕什麼了。

  蕭夫人心思縝密,走前還囑咐了董呂氏兩句話:「至此,除了一事,董家父子再無可轄制你的了。倘若董外弟有一日喪心病狂,要去府衙父告子,以兒女要挾於你,你當如何?」

  「你不妨告訴他們,若無兒女,你就絕婚再嫁,而盜賣軍輜和侵佔民田的事可沒了結,他們不肯老實度日的,隨時可以發告,看他們有無性命鬧下去。」

  站在蕭夫人一左一右的青蓯夫人和少商面面相覷,青蓯夫人倒不是奇怪蕭夫人說的話,而是驚異這種話怎麼能讓小女公子聽見,少商心想的卻是父告子很嚴重嗎。

  蕭夫人轉過頭來,微笑道:「吾兒,你覺得母親适才的話怎麼樣?」

  少商猝不及防,有些傻眼,扭頭看看青蓯夫人,再看看身邊的僕婦俱低頭跪坐在廊下七八步之遠處,好像完全沒聽見這些話,而原本葛氏的僕婦全然不允許靠近她們一丈之地。少商再抬頭看看高了自己一個半頭的蕭夫人,只見她耳畔的翠玉微微晃動,隔著遠處枝頭的雪色,透著一股沁人心寒的光華,映著她白皙的面龐愈發細膩無瑕。

  「自是……自是……」少商晃了晃神,「阿母所言甚是。」

  「哦。何句話甚是?」

  蕭夫人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少商最初對上總不免心虛,不過她若是知道『怕』字怎生得寫,當年也不會去混小太妹了。

  「阿母的話句句都對,對董家好,對程家也好……」少商含糊道。

  蕭夫人優美的嘴角微揚,頗帶幾分譏笑之意,定定看著少商,良久方道:「先回你屋。」青蓯夫人推了呆立的少商一下,再抬手間,周圍恭敬跪坐的僕婦齊齊起身跟隨。

  大冬天,少商居然背心生出一陣薄汗,趕緊跟著回到那間狹小的居室,蓮房和巧菓早已將屋內熏得暖洋洋,見蕭夫人一行人至,趕緊拜倒稱喏。

  蕭夫人徑直走到屋內正中的床上坐下,一揮手間青蓯夫人已屏退眾僕婦,少商趕緊跟上,蓮房忙不迭將适才備好的漱口果漿端給青蓯夫人,自己連忙拉著巧菓退出。

  青蓯夫人將果漿倒入兩個小耳杯中,先奉給蕭夫人,再給少商。

  「你我母女十年未見,有些生疏是自然的。」蕭夫人抿了一口果漿,緩緩道,「我不知你叔母教了你些什麼,我對你只有一句囑託,有話直說。說假話虛話,有什麼意思。」

  青蓯夫人緊張道:「女君……」

  蕭夫人抬手制止她說下去,直視少商,道:「這些日子吾亦是太忙了,無暇與你好好說話,可你阿父卻是日日來看你,也日日說你聰慧,吾兒又何必裝傻呢。」

  少商慢慢放下耳杯,抬起頭,坦然道:「不裝傻,如何在叔母跟前過下去。兒越傻,叔母就越得意。兒若自小聰慧,叔母不得尋出別的法子來收拾我。」

  蕭夫人微微一笑,道:「是以,你就連字都不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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