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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那賊首見他如此,松一口氣,于武人來說,坐姿是最無害的姿態。

  案上有本來備下的讓沈韶光寫信的紙筆,林晏直接拿過來用。

  不過十幾個字,頃刻便成,林晏拈起紙角,側頭看賊首,「拿著這個,跟著我的侍從劉常去牢裡,莫要多說話。」

  賊首喜形於色,低下身子來取字紙,那笑容卻定格在了臉上,頸間鮮血噴灑在桌案上、字紙上和林晏身上。

  突生此變,一直在側警戒的鷹鼻賊人大驚,舉劍來刺林晏。林晏側身滾開,把手中沾滿血的刀片擲向鷹鼻,順手抽出靴筒裡的匕首。

  兩個侍從早已仗劍上前,加入戰團。

  于三和阿圓等則護著沈韶光往外退。

  外面車夫回府裡叫來的救兵也已來到。原來今日宮中有大宴,宴後林晏又去京兆府忙了半日方回來,坐車從沈記門前過,見這樣下小雨的天氣,沈記屋裡燃著燈,關著門——她成天嫌熱,竟然沒趁機透透風涼快一下?

  又因為心頭縈繞著讖語案的事,林晏心裡不安,便下車去敲門,聽她說什麼拜牛女乞巧,便知道出事了,她恨不得把牛郎「打得哭耶喊娘」呢,豈會拜他們?

  坊內守夜巡視的武侯坊丁也趕了過來,不過是因為下雨巡得沒那麼勤,竟然就出了事……看到京兆的令牌,坊丁們噤若寒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晏拿帕子拭拭匕首上的血,撩開簾子出來,先看一眼被於三等擁簇的沈韶光,便回頭與幾個侍從交代事情,侍從們把兩個活捉的押上車,另有人去抬賊人屍體,有人去斥戒交代坊丁們。

  林晏走過來,屋簷下的風燈撒下昏黃的光,但還是能看出她的面色有些蒼白,鬢髮也散了,肩膀那麼瘦削,腰身不盈一握,在這秋夜風雨中,顯得很是可憐。

  林晏強忍著把她擁入懷裡的衝動,那麼明媚甚至有些小霸道的人,因為自己,今天受了好大苦,若晚來一步……林晏都不敢想。

  「我……」林晏可以下筆千言書寫策論,可以有理有據與人廷辯,對著自己心愛的小娘子,這種時候,卻說不出話來。

  「這幾個賊人身上有香燭火紙的味道,或許是先前在道觀染上的,因這幾日躲藏,始終未換洗衣服,故而現在還聞得到;又有些醃臘貨的味兒……」沈韶光神色認真地道。

  一個好廚子,大多有個好鼻子,沈韶光自認算不得很好的廚子,卻也有個好鼻子,但這幾個賊人身上的味兒太混合,重重的汗臭味兒,夾著雨水味兒……沈韶光起初並沒分辨出來,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不對,剛才在廊下,仔細回想,才分辨出這兩種最有意義的味道來。

  林晏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話裡的要點,「醃臘貨?」這樣的夏秋時節,普通人家不存很多醃臘貨,除非……

  沈韶光點頭,「我們店裡就有不少。」當然這幾個賊人這幾天的藏身地也可能是講究吃喝的達官貴人的庫窖,沈韶光相信林少尹能想到這一點。

  沈韶光接著說下一個疑點:「其中有一個賊人想點『醋烹鱔段』,這是一道北都裡坊家常菜,並不有名,但北都人夏季常吃。」 這是圓覺師太《餅經》上說的,北都人常用醋烹鱔段澆麥面冷淘。

  「我說不會做,那大鬍子賊首似松了一口氣。」

  ……

  沈韶光把自己覺得這幾個賊人不對勁兒的地方都告訴了林晏。

  聽著她有條有理的敘述,看著她燦若晨星的眼睛,林晏微笑,我的阿薺啊,即便在這樣的秋夜風雨中,也光輝如三春景致。

  林晏要連夜去審問人犯,侍從們已經把人犯、屍身等都裝好了車,整裝待發。

  林晏囑咐沈韶光:「這幾日都小心,我給你留下幾個護衛。」

  沈紹光下意識地想拒絕。

  林晏輕聲道:「聽話!」

  沈韶光抬眼,對上他擔心的目光,終於點點頭。

  林晏又看看不遠處的于三和阿圓等,回頭對沈韶光道:「我先走了。」

  沈韶光靜立目送他遠去。他其實偏瘦,應該屬於清逸如竹那一掛的,但許是因為身量高、肩膀也寬的緣故,也或者因為儀態太堅正,這樣大步行去,似能扛起這漫天的夜色和風雨。

  沈韶光突然生出些不舍來,又不禁嘲笑自己,難怪英雄救美是經典套路,又難怪說自古套路得人心……還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以身相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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