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云过天空你过心 | 上页 下页
六六


  直到飞机起飞,开始爬升,程潇都没有往舷窗外看一眼,更没有多说一句与飞行无关的话。但她知道,今天站在飞机旁招手,向她们示意准备完毕可以安全起飞的「机务」,是根据研讨会安排带领各公司机务工程师在停机坪进行现场作业的——倪湛。

  夏至以中南航空杂志记者身份,和倪湛一样,清晨六点准时到达机场,通过安检进入停机坪。那时,中南航空一架编号为3596的空客A320飞机已停在第26号登机口,整装待发。

  夏至目击了倪湛检查起落架、测量胎压、做燃油沉淀测试、进入飞机驾驶舱对飞机的各项系统做全面检查,并复位飞机惯导系统等航前维护的全部工作。

  然后,林一成和程潇的机组开始登机。飞行准备完成后,旅客陆续登机。之后,随着程潇申请推出飞机,塔台的放行指示灯亮起,倪湛以手势指示飞机滑出,到最后他说:「程潇,再见。」2366航班准时从G市起飞。

  夏至终于知道,每架飞机起飞前,站在地面挥手的机务人员,是怎样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的。但她没有更多的时间目送程潇的飞机飞得更远,也无暇想太多,就又开始和倪湛他们忙碌起来。因为早航班起飞后,还有几十架短停航班即将飞来,而短停维护时间紧,如果不能在飞机经停的有限时间内完成所有工作,会导致后续航班遭遇延误。

  明明是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户外作业,包括倪湛在内的所有研讨会的机务成员的工作服却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状态。直到下午四点半,林一成和程潇的机组飞抵回G市,倪湛又带人对飞机进行航后维护保养。他亲身实践的样子,没有身为机务总工高高在上的架子,也完全不像是在做交流或指导,而是仅仅做着一名机务工程师份内的工作一样,严谨而认真,专业而敬业。

  夏至明白,这份严谨与程潇无关,而是倪湛对机务工作的热爱。她在偌大的停机坪上真实地感受了一次机务的一天。对于机务,她有了更深的了解。至于倪湛,她在完成一天的采访工作后,递给他一瓶水。

  倪湛拧开后一口气全喝了,才说:「谢谢。」

  夏至问:「已经是总工了,有必要那么拼吗?」

  倪湛苦笑,「不拼怎么当得起这声总工?」

  是啊,看似光鲜的职业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心酸。从前,对于空乘,飞行员,机务,夏至都曾羡慕过,可真正接触才知道,在同行的眼中,他们竟然是:服务员,司机,和修自行车的。

  夏至语气缓和了些,「看你工作的状态,忽然不那么讨厌你了。」

  倪湛神色不动,「如果是程潇对我说这种话,我会高兴得忘了自己是谁。」

  夏至笑了下,「现在才意识她的重要性晚了点吧?」

  倪湛远远地看着那架他晨起做过航前检查,刚刚又在它落地后做了航后维护保养的程潇操纵过的飞机,像是在问夏至,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只错了一次,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你终于肯承认你错了。」夏至偏头看他,语气笃定:「可惜,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改正的机会。况且,有你那位母亲的存在,你不可能还有机会」

  倪湛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明知是伤人之语,夏至还是说:「程潇是个有主见的,她不需要被说服。况且,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她唯一正确的选择。」

  「是因为,」倪湛把手中空的矿泉水瓶捏扁,「顾南亭吗?」

  夏至略显意外,「你眼力还不错,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微妙。」

  其实,她是善意的提醒吧,让他知难而退。

  倪湛却不愿意承认,「我是觉得顾南亭对她……」

  夏至向来直言不讳,这一次也不例外,「是顾南亭主动没错,但依程潇的脾气,如果她不允许,谁又能走进她的世界?」

  没错,程潇不是能随便接近的女人,除了清高孤傲,更不容人犯错。

  倪湛第一次觉得夏至年纪轻轻,心实在是狠,他默了一瞬,「谢谢你的提醒。」

  「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她的世界,你再去打扰。」夏至坦荡地迎视他的视线,「我没有权力替她代言,但是没办法,和她在一起久了,我越来越像她。」

  像她一样,没有过度的利他主义思想。所以对于你的回头是岸,已觉和自己无关。

  这一晚,向来不贪杯的倪湛喝了很多酒,他趁着清醒,放纵自己给程潇打电话,「可以见一面吗?」

  这种情况下,或许大多数女人都会纠结要不要见,然后忍不住问:「你在哪?」但对象是程潇,而且那么巧的,她当时和他一样,在航空俱乐部红酒吧里。

  程潇挂掉电话,从卡座里走出来,坐到他对面,「我对过去说过再见了,而这个过去,包括你。不过,既然遇见,避而不见就太矫情了。」

  红酒吧里的灯光柔和温暖,却无法承载过去的时光。倪湛看着那张近到触手可及的比从前更美丽成熟的面孔,有种恍如隔事的错觉。

  他仰头干了一杯,「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在失去过后,把纠缠当深情。像是我。」

  对于他的自我评价,程潇不置可否。

  前一秒还有很多话想说,这一刻,倪湛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我想和你解释点什么,但我猜,你对我的解释已经没有兴趣了。」

  程潇没有否认:「确实,该你解释的时候,你选择了沉默。现在才说,又有什么意义?」

  倪湛失态似地握住她欲端杯的手,「我是什么都没说,可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但你就那么冷眼旁观看我犯错,也不肯说破。也是我的错吗?」

  「如果我说,我就是等着看你后悔的样子,你是不是会更了解我的为人?」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对我。程潇,你不应该这么对我!」

  「我当年确实不是这么想的。那时我以为,你应该比我痛苦,但你没有。时隔多年,你再在我面前上演痛苦的戏码,意义何在?或许在你看来,我曾经对你的喜欢是理所当然?今时今日,我也理应原谅你?」程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和你有关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几乎忘了。不过,既然今天提起来了,我就再重申一遍。我确实喜欢过你,但你以『成全你妈和老程的重逢』为目的结识我,实在不够磊落,不够男人。我不管你和你妈是不是打着一箭双雕的算盘,我也不管老程最终的选择的是你妈还是我妈,我不能容忍的是,你刻意的接近和诱惑。我程潇这辈子,不能和一个算计我的,没有担当的男人在一起。」

  面对倪湛的无言以对,程潇抽回手,「至于原谅,因为你低头你认错,我就必须不计前嫌?凭什么?道德绑架吗?为了让你好受,我就得宽容大度?你在犯错,在伤害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手下留情,给别人,也给自己留条路走?」

  倪湛心有不甘,「我没有给你留路吗?我把你推开是为了……」

  「你给我留的路,」程潇打断了他,「是把我推向斐耀!显然,他不是我的良人。」

  视线里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倪湛追出去,在寒夜的冷风中扣住她手腕,「如果不是对我还有感觉,如果不再喜欢我,何必如此尖锐?程潇,不要否认了,你有多恨我,就有多爱我。」

  程潇没有浪费力气和他较劲,只冷冷地注视他的眼睛,「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理所当然地放大自己在别人生命里的份量。比如你,到现在还不懂:我对你的不原谅既不是耿耿于怀,也不是恨,而是给你的教训,让你记住,永远不要拿别人的感情做筹码!」

  倪湛手上愈发用力,程潇在疼痛中被他拉进怀里,在他的逼近中听见他说:「程潇,不要说狠话,我不相信你对我连半分余情都没有。」

  余情?他们之间哪里有?程潇已经抬起了右手,准备以掌掴回敬他的自以为是和冒犯。

  然而这一次,却不需要她自己来了。

  当倪湛要强行吻下来,一记重拳毫无防备地砸在他脸上。然后,险些被带倒的程潇重新被人搂住,顾南亭低沉的嗓音在寒夜里传来,「本想对倪总工以礼相待,看来是我太客气了。」

  程潇是有心阻止的。毕竟,他堂堂副总当街与人动手,传出去并不好听。可顾南亭把她搂上车后,竟然把她锁在车里,再次转身折返回去。

  程潇拍打车窗,扬声喊他,「顾南亭!」

  或许是误以为程潇在维护倪湛,也可能是被倪湛要强吻程潇的举动彻底激怒了,顾南亭边冷声命令她,「老实待在里面别动!」边快步回去,揪起倪湛的衣领——

  程潇只能转过身去。

  回去的路上,顾南亭一言不发,只把车速提到最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