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小別離2 | 上頁 下頁
六六


  先是出來了個大伯父,84歲了,他用濃重的土音,表達了這個家族長者們的意見,他說,根據家規,這筆錢是平分,但我和幾位老的商量過後,覺得大兒子季平原應該少點,老二、老三多一些,因為兩個弟弟對這個家做得多,尤其老三。

  於是,方芳感覺一屋子人的視線好像落在了她的身上,這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笑笑,告訴他們,季平原錢多錢少不是問題,沒關係的,但既然這個家原本有規矩,而現在又要改變這個規矩,原因是覺得我們季平原為這個家做得少,那不就好像是因為我們虧欠了這個家,才低人一等,錢我們可以少拿,但我們不來背這個壓力,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她的話語邏輯他們未必能理解,但他們誰都聽得懂她的情緒,於是一屋子人相互看了一眼,這一眼讓方芳感覺是不是在開公審大會啊。

  季平原做得不少,做得最多?姑媽嘴唇哆嗦,站起來說,我也不會說話,但天地良心,你們看看他,這個老三,他大哥季平原跟他比比看。

  姑媽用手指著老三,那個沉默、憨厚得像一塊土石的農民。姑媽說,老三書讀得最少,家裡沒錢供他讀下去了,才小學畢業哪,但是這30年,是他守在媽媽爸爸身邊,陪護、養老、送終,兩個老的為家裡出了個狀元忙了一場,但最後還是身邊這個小的、這個農民盡心盡力地盡孝、操持這個家。

  同樣,姑媽也沒說得太明白,但誰都知道她想說什麼,包括方芳。

  所以方芳仰了仰頭,告訴他們,父母培育小孩不會指望回報,這跟在田地裡種莊稼不一樣,一代人對一代人付出,其實是不在意回報的,有時候只要子女對他們笑一笑,可能就是他們的回報了,我們自己也是這樣,你們說父母會指望小孩子都守在他們的身邊嗎?如果真守在身邊,指不定愁成什麼樣了,因為父母不會那麼自私。所以我們旁人不能用我們的視角去評價父母或者一個家的這種性價比。其實從某種角度上說,季平原還羡慕這個三弟呢,因為他能每天看見爸媽,能陪護自己的爸媽,你們別覺得季平原沒有良心,他對父母朝思暮想、牽腸掛肚這一點我最清楚。

  舅舅臉上有冷冷的笑,他說,呵,他爸媽死的時候,他都沒回來,還朝思暮想?

  方芳看了他一眼,說,兩位老人走得都那麼突然,他教書的那所大學一下子調換不過來課程,但他的悲痛我是看在眼裡的,你們知道嗎,他跑到海邊去哭了一整夜,燒了白花,拋進海裡,長跪不起。

  堂哥是鎮上的幹部,他對方芳的不爽是這邊人說什麼,這女人都有一堆回話,而且是一大堆。於是堂哥站起來,說,不管你怎麼說他有良心,我告訴你,如果我有這麼一個兒子,我就認了自己是白養了,是這裡的血輸到美國去了。

  他指著季家破舊的房子,兩個弟弟老相的面容,說,記住他們,跑得再遠,記住他們吃的苦。

  伯父說,好啦,好啦,既然你來這裡,總是得依照這裡的規矩,這裡的人做事得講個說法,說得通,才能心順。

  所以,從大前天到今天一早離開王村,方芳在王村的心情一直是不愉快的。雖然最後她同意給老三多一點,但她認為道理沒通。

  她心裡是不舒服的,她想:季平原對這個家是有義務,但那是對他爸媽的義務,他爸媽走了,他對兄弟有什麼責任?說他不管這個家,但人大了,自己也有了一個家,管好自己的家也是職責,我們在美國也沒那麼容易呀,兩手空空地去,我們什麼基礎也沒有,哪個父母不對兒子投入過,再說,我這個兒媳婦當年嫁給他,我啥都沒要啊,反而是倒貼你們家呢!

  這是她的想法,所以註定她與季家那些人是無法對接的,因為對於某些事物定義不同。

  現在,方芳坐在去上海的高鐵上。

  她希望這兩天自己在王村經歷的情景,能像此刻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從心裡掠過去。

  她想,終於結束了,難怪老公不敢回來。

  唉,是想回來,但又不敢回來。方芳歎了一口氣,難哪。

  她搖搖頭。她決定從這一刻起不再去想老公他們家的事了,因為自己現在正在去上海看媽媽的路上,媽媽是她本次回國之旅的另一個主題。

  她想,這次回家得跟媽媽好好聊,讓老人開心一點。

  這才是她自己的正經事。她知道媽媽近兩年對她是有想法的。但再有想法,也得化解,否則心裡不踏實,因為她是自己的媽媽。

  方芳從座位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她心裡說,唉,確實,觀念不一樣了。

  方芳來到上海媽媽家。趙姨正在廚房裡給遠道而來的女兒張羅小菜,紅燒劃水、糖醋小排、鯽魚豆腐湯,都是方芳從小就喜歡的。

  方芳看得出媽媽對自己的到來還是很高興的,雖然近兩年在電話裡母女倆時有爭吵。

  方芳讓媽媽少燒點。媽媽說,是的,是的,不多,這兩天也沒精力弄,事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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