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要逆風去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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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朝陽認識高屹的這一天,豔陽高照,雲展天闊。她仰頭看到的一片天空,不再是圍攏在天井上方那一小片。 高屹問她,「要不要去醫院?」 向朝陽想,去醫院是要花錢的。 高屹見她沒有回答,再問她,「送你去你們學校的醫務室吧?」 向朝陽想,去哪間學校的醫務室呢?如果去她小學的醫務室……那太狼狽了,她不願意在學校的老師和教工們面前繼續狼狽。她複雜的家庭關係和她馳名弄堂的母親,已經讓她狼狽地接受著教工和老師們同情的目光了。想著,她扁了扁嘴。 高屹是一個觀察力細緻入微而且心思縝密的男生。向朝陽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經瞭解到了這一點。她只是扁了扁嘴,高屹就又問一句,「那去我們學校的醫務室?就在那兒,很近。」 高屹向側邊指了一指,向朝陽定定地望著高屹。 高屹斷定出她的意願,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支援她一把力,讓她得以離開塵土飛揚的水門汀。 這是第一個把她拉起來的人。 直到站起來,向朝陽才知道自己被摔得有多重,她幾乎無法站直。 高屹當然立刻又發現了,「我背你吧?」 他蹲在了向朝陽身前,向朝陽看著他的後腦勺。他的發黑鬱鬱得很茂盛,但是茂盛得不太整齊。特別是發尾,一邊長一邊短中間是一個毫無規劃的小波浪,像是不擅長用剪刀的手,一剪子剪壞了本來光可鑒人到用來做出漂亮手工的黑色珠光紙。 向朝陽乖巧地趴到了高屹的背上,一伸手就摸到了他的肩膀,硬得像一座瘦骨嶙峋的山,然而有力、安全。她安心地靠上去。 這天在中學的醫務室,向朝陽坐在病床上,被校醫初步檢查了一遍身體的各個部位,最後只有膝蓋有一些挫傷。她第一次認識到自己身體的承受力,有著超乎了自己想像中的堅韌,剛才承受的那一把創痛不值一提。這讓她提起一口氣,精神也堅韌起來。 「小姑娘,能站起來嗎?」處理完向朝陽膝蓋傷口的校醫問。 向朝陽用力點點頭,為了證明能夠站起來,她努力挺起胸膛,雙腳一用力,一把就站了個筆直。站直之後,她才真正感受到剛才受到的巨大的被欺負的衝擊餘力仍在,從膝蓋到背脊,仍有隱隱的疼痛,尤其受傷膝蓋,火燒火灼一般。但她不願意把疼痛表現出來,因為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強壯可以掩飾很多她不想表現出來的東西。 可是,奇怪的,她正經受的傷痛,高屹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說:「你是對面小學的嗎?我送你回去。」 向朝陽以為,自己是一個已經成長為懂得掩飾自己的人了,她應該自己回去。看著高屹真誠的眼睛,她真誠地點了點頭。 在回學校的路上,如同來這醫務室一般,向朝陽順從地趴在高屹的背上,聽著高屹講話。 「以後看到今天同樣的情況,可以去傳達室告訴保安叔叔。」 向朝陽一抬眼,她正和高屹路過中學校門邊的保安室,保安室內有位禿頂肥肚的大叔,站立得像十字路口的交警,正嚴肅地掃視著校園內外。 「如果還想喂流浪貓,可以來這裡的小區鐵門,門裡有五隻。你喂的那只橘貓就是五分之一。」 向朝陽一扭頭,高屹背著她路過中學門旁的新村鐵門,鐵門窄窄的,只容得下二人並肩進出。從沒有仔細觀察這裡地形的她竟然沒有發現這裡還有個鐵門。她好奇地探頭,但沒有看到任何一隻貓影子。 「你怎麼知道的呀?」她問高屹。 「以後你中午過來,有兩三隻會在門邊的草叢裡,一般到點會有人留點火腿腸和貓糧在這裡。」 高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有點失望,於是問了另一個問題,「那橘貓為什麼會在學校裡?」 這一次高屹回答了她的問題,「總有貓是不受歡迎的那一隻。」 向朝陽聽見自己腦海深處的嗚嗚咽咽,她不願意發出來的聲音,她終於聽到了。 她是不想聽到的,所以她將話題岔開掉。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高屹。」 「高爾基的高嗎?」 「嗯。」 「『毅力』的『毅』嗎?」 「是另一個『屹立』的『屹』。」 「除了這個『毅力』,還有其他『毅力』嗎?」 「你說的『毅力』是意志力的『毅力』,我說的『屹立』是毫不動搖地挺立的意思。」 向朝陽是在幾個月後,在語文課本上學到了「屹立」這個詞語,老師用這個詞語造了一個句子:「烈士的精神屹立不倒。」 她在心裡想,這麼厲害呀?這麼高大呀?原來是這樣一個「屹」。 她也不想倒,尤其在精神上不能倒! 她在高屹的背脊上,很安心。於是她說:「高屹哥哥,我以後也考這個中學,你這個中學。」 高屹的腳步停了一停,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這中學不太好,我想考一中。」 向朝陽知道一中,一中就是班主任侯老師口中所說的「我們學校每年只有一兩個人才能考上」。 這麼遙不可及的一中,向朝陽突然就想夠一夠。 周素青的繞指柔上的水磨功夫,終究抵擋不住房老闆對月月都出五萬塊虧空的痛心疾首,但就算如此,房老闆被鄰里交口稱讚的好脾氣還是沒有破功。 在那日一早,向朝陽照例是幫忙拌了餡洗了碗,遲了半小時到學校上課。下午放學回到餛飩店的時候,房老闆在店門口等著她,他的手裡還拉著一隻29寸的行李箱。 他蹲下來,好聲好氣地同向朝陽講話,「今天開始,你跟媽媽不能住家裡面了。」 向朝陽捋了捋肩膀上交疊起來隔著肩頭肉的書包帶子,然後盯著那只比她矮一點的行李箱,那是個橘黃色的防水布箱子,箱子上還印著一個大太陽,簇新簇新的,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間屋子裡看到過,那就應該是新買的。 房老闆拍了拍行李箱,「你的東西呢我都幫你收拾好了,今天開始你和你媽媽就住馬路對面的招待所。以後住在哪裡,你就聽你媽媽的。」 房老闆說完,又拍了拍向朝陽的腦袋。 向朝陽任他動作,毫無反抗。她明白她要離開這間只能看到小小天空的石庫門了,她甚至輕輕舒了一口氣。她雙手扶住那只只比她矮一些的行李箱。 「招待所是馬路對面幾號呀?」 房老闆愣了一愣,向朝陽的回答是他始料未及的。 但是,向朝陽看到他的表情,就曉得他在想什麼了,這不長不短的兩年裡頭,她看著他的眼色做了很多勞動,他一動眉毛她就知道餡料哪裡拌得不對,他一抬手她就知道剛才那只碗裡的水沒有瀝幹。 他一愣,她就知道他一定以為自己會哭會哀求。 她不會的,她瞭解他們,他們不瞭解她。 向朝陽微微一笑,她瞭解自己笑起來臉上那副尷尬樣子,假假的,別人看得到,心裡還可能因此有了不愉快。但她自己看不到,所以不痛快的不會是她自己。 「我送你過去。」 房老闆還是想維持一下他好人的體面。這時候是傍晚五點半,有鄰居打開大門,準備晚飯,也有下班的鄰居騎著自行車拐進弄堂裡。人來人往,觀來探去,不到晚上七點晚飯結束,餛飩店的家事就會傳遍這裡一片的每一間石庫門。 房老闆蹲下來,替向朝陽整了整衣領。 「陽陽。」 向朝陽的小名「陽陽」,只有房老闆和這條弄堂裡的人這麼叫。周素青只會叫她的名字「朝陽」,仿佛從出生開始,她就是個大人了。 「以後你要乖,好好照顧媽媽。爸——叔叔呢,有空會經常來看你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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