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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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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冰也笑了,「徐總可以拿勞模了,我們的高層會議都能改病房裡開。」 家政服務員端著一碗大補湯說:「你媽媽一定要你喝了。」 徐斯一臉的不樂意,把湯放在了旁邊,碰也不碰。倒是同房內的一眾人講了幾回笑話。 病房的門又開了,方墨萍走了進來,看到一屋子的人,皺皺眉頭。 關止和於直分別抱著女兒站了起來,于直對徐斯說:「我們先走了。」 眾人都會意。 莫北臨走前對徐斯輕聲說了一句,「我在樓下看到江湖了。」 徐斯點了點頭。 屋子裡一忽兒就只剩下母子兩個。方墨萍看到滿滿的補湯,親自端了起來,徐斯立刻半坐起身,說:「別,媽,你要是喂我,還讓不讓我活了?」 於是方墨萍把湯放下,正色地說:「你讓不讓我活了?家裡出了這麼多事,你還要再惹些事,昨天醫院給我電話嚇得我差點心臟病發。要是你有個什麼事情,我該怎麼向你爸爸交代?」 徐斯忙說:「我這不是沒事嗎?小腿就是骨個折,手這兒是骨裂。」 方墨萍望一眼徐斯的秘書留下來的卷宗,稍稍順了順氣。病床上的兒子精神倒是還好,傷情她也具體瞭解過了,不礙大事。 倒是百貨樓的物業方嚇得魂飛魄散,親自登門向她謝罪解釋。原來那裡原本的副樓地基就打得不穩,鋼筋也是劣質的,正是那位出了名造樓樓倒的沈貴當年接的項目。但新的承建方並不想投入鉅資推倒重造,只是不斷在外圍加固,可是因為連著幾個月的雨季,終究防不了這爛尾工程的崩塌。 水泥板倒下來的時候,正好和下頭的圍欄形成一個夾角,才沒砸到徐斯身上。不過他人高腿長,小腿閃避不及被另一頭倒下來的石塊壓住,手肘也被防水布的架子砸到。 方墨萍看著兒子手上腿上綁的石膏,想起他這些日子的辛苦,心裡頭一軟。 她人生場上的接力賽,由她的丈夫起跑,至小叔,再由她同洪蝶妯娌接棒,一棒傳一棒,辛勤耕耘,才能積累到如今的成績,要想延續榮耀,就要看接下來接棒的徐斯是不是能承大任。要成就徐風集團的下一程功勳,也只有靠徐斯了。 她對徐斯說:「我撐了幾十年,才不辱你爸爸的囑託,把徐風的基業建起來。我把它交到你手上,它就是你責無旁貸的任務。當然,這幾年你做得很好。但是一段事業的成功,有所付出,有所犧牲,那是在所難免的。」 徐斯皺眉聽著母親的這番話。 昨日江湖跟著救護車一起送他到了醫院,就沒有再出現過。而母親出現之後,眼中一直有怪責的意思。他想,母親是有她的話要講的。這幾個月來,她過分的沉默已讓徐斯明白了她的傷心實難癒合。 方墨萍接著講道:「我不是沒察覺你嬸嬸存了這麼多年的心思,也不是不知道她和江旗勝的那些恩恩怨怨。你嬸嬸實在是個很好的人才。你叔叔病的那幾年是徐風最困難的時候,銷售萎靡,債臺高築,競爭對手又兇狠。那時,我做產品她找資金,我們力排眾議做純淨水,做碳酸飲料,從三線市場重新進軍二線市場,才一步步走出絕境。她在商場上驍勇善戰,私下裡沒有絲毫瓜分徐氏天下的私心,待你又像親生兒子。正因為這樣,我對她的所作所為放任自流,只要不侵犯到徐風的利益,我可以用一個女人的心體諒她,包容她,我甚至欽佩她有這份堅毅和堅忍,可憐她曾經遭受的傷害和不公。 「我以為江旗勝死了,一切就可以完結了。我和她能放心把徐風交到你的手上,人生的下半場就是安然度個晚年。時間過去了,我們老了,她心頭的仇恨也就消解了。可是,江湖一個電話就讓我的好念想徹底完了。 「我這才驚覺到,我對你嬸嬸的縱容和容忍,是在身邊放了一顆定時炸彈,早晚會引爆。她控制得再好,那爆發的破壞力仍可能把我幾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這樣的風險,我不會再冒第二次。」 她說完,嚴厲地看向了徐斯,徐斯心頭先自微微一凜,而後清了清嗓子,說:「媽,時代已經一頁翻過去了,我不會是江旗勝,江湖也不會是第二個嬸嬸。縱然她的父親之死和我們家有著脫不了的干係。我們兩代人的生長環境不一樣,這要感謝你們,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幸福的、寬容的、健康的天地讓我們成長起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行為準則和商業語言,我和江湖或許原先還有些背道而馳,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行為和語言開始統一起來。」 「徐斯!」方墨萍重重地叫他。 「我是經過長時間的考慮才會跟您講這些話。」徐斯說,「一段事業的成功是得付出和犧牲,但只有付出和犧牲過,才會知道什麼該放棄什麼不該放棄。恰好這個過程我也經歷了,所以我瞭解了爸、您和嬸嬸的付出及犧牲。嬸嬸一生太辛苦了,她始終不能自己放過自己,日日把苦難在身上加倍。媽,您和嬸嬸就不一樣,您和爸爸是自由戀愛,您這樣的出身,也沒嫌他家境貧寒。雖然爸去得早,但這份感情仍是您回憶裡最珍貴的遺產。它讓您堅強,一生不會再寂寞。媽,您說對嗎?」 方墨萍從未同兒子傾談過關於感情的話題,也未向兒子描述過自己同丈夫的幸福婚戀和悲絕傷逝。兒子卻是全都知道的,如今娓娓道來,猶如春雨灑入乾涸大地,刷刷的巨響就在她耳邊轟鳴,震撼到心靈深處的每一絲縫隙。經年的孤單壓抑著的對愛情的懷戀,就在這一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再堅強的盔甲也不住地抖動,要被卸載下來。 她背轉過身,冷著聲音強聲強氣地對兒子說:「你是昏了頭了。」 沒想到兒子皮皮地說道:「我是昏了頭了,請您成全。」 方墨萍把腳一頓,轉身就摔門出去。 江湖怯弱弱地站在病房門口。 但是女孩衣衫得體,白色翻領襯衫,襯衫外頭套了一件黑色船領上衣,下頭是同樣黑色的呢褲,一身穿著搭配得天衣無縫。這說明女孩出列任何場合,都會維持好自己的禮貌和尊嚴。她的雙眼很明澈,坦蕩蕩地望向自己,充滿了朝氣和勃勃的希望。方墨萍想,她不會忘記女孩和自己曾經過過招,而且並沒有落在下風,念及此,她將額際的發攏了攏。 江湖開口稱呼她,「阿姨。」 方墨萍只是點點頭。 江湖續道:「我來看徐斯。」 如此開門見山,方墨萍只得回道:「你有心了。」 女孩的腰板筆直,是經得起風浪的樣子,也是有備而來的。方墨萍略作輕鬆地笑了笑,也決定開門見山了,「所有的事情從你打電話找我弟妹非問個究竟就變得糟糕透頂,以我的立場,我心裡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你這孩子——」她歎了一歎,「做事情不留餘地。」 江湖一副恭敬的態度聽著,然後向方墨萍鞠了一躬,她說:「阿姨,對不起。您沒有辦法理解我,我能理解。我向您說『對不起』,是因為在這件事上,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我可能還是會這麼做。還因為,您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同意了徐斯給予我支援,讓我得到了『騰嶽』。因為這兩方面,我對我所做的帶給您的傷心和不快,感到很抱歉。」 方墨萍歎氣一笑,此女這等的悟性、靈性和敏慧,又怎難怪兒子會情之所鐘呢? 她有些累,扶了扶牆,江湖見狀想要攙扶她,被她伸手制止。她極迅速地挺直腰板,揚起頭顱,用禮貌的語氣回復江湖,「那好吧,再見。」 她離開時的腳步還是堅毅和果斷的,雷厲風行了一輩子,有些習慣已不能改變。 江湖目送她離開,再回頭,只見徐斯一手一腳都綁著石膏,不知何時又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挪動到了病房的門口,臉上似笑非笑。他實在是有倜儻公子哥的好賣相,周身腫上一圈,還套著藍白條相間的病號服,都能有這種優哉遊哉的閒情氣質。 徐斯說:「轉了半天怎麼還不進來?我這兒都沒手喝湯了。別跟我說你壓力很大,端個湯總沒問題吧,大小姐?」 他的病房門大開,有一線陽光從那裡瀉了出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照在地上。 雖然已近黃昏,但那一線一線的光亮卻很溫暖。江湖突然想起了在天城山上,那一輪在逆風之處升起的朝陽,也是這麼溫暖的。 春天很快就要來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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