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逆風去(104)_未再

一〇四

　　也許人們都認為更新換代才會有更快更高的發展。也許過不了太久，人們就會忘記徐風曾經的二女稱霸的歷史，把洪蝶的過往抹殺，「徐風」真正進入一個新的時代。而洪蝶，她的經歷，她的過往，她所做的，終不會長久地被人們記住。

　　江湖決定再去看一次洪蝶，是在打聽好有關洪蝶最重要的調查已經結束，原則上准許外人探視之後。

　　她帶著滿心的惶惑和最後一點謎團，進入了拘留所。

　　這天很熱，烈日灼燒得江湖流了一臉的汗。已是初夏時分，銳不可當的撲面熱氣，真是逃也逃不掉。

　　在探視間坐定以後，洪蝶被女警帶了出來。她的第一句話是對女警說的：「麻煩找一張餐巾紙給這位小姐。」

　　江湖趕忙從褲兜裡掏出紙巾來，說：「不用了。」

　　洪蝶笑看著她把臉上的汗抹淨才坐下來。她說：「你長得像你的爸爸多一點。高屹和他的弟弟長得似我多一點。」

　　江湖把手垂下來。

　　「我沒想到你還會再來找我。」洪蝶說。

　　江湖手裡捏著紙巾，說：「洪姨——」

　　洪蝶抬手，「你爸爸欠我的，你贖不了，所以請忘記這份歉意。」

　　她的姿態依然瀟灑，依然坦然，依然美妙。她清麗的面孔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美態。江湖幾乎是癡癡地望著。這樣的美麗，父親當年是如何狠心離棄的？

　　她斂了一斂心神，說：「我去香港探過高屹了。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那句話，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你——」

　　洪蝶微微閉上雙目，幾乎經年累積的疲憊由此被拂掃。怎麼會是這個女孩，跨越歲月、跨越血緣、跨越仇恨、在咻忽之間，竟理解到了她的內心深處？江旗勝怎麼生的出這麼一個女兒？

　　江湖把聲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內心深處的自述，「您，是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了用同歸於盡的辦法來奪回自己的公道？」

　　洪蝶舒緩了雙眉，溫和地微笑著。

　　「如果我爸爸沒有去世，最後，您也會親口指控我爸爸，陪著他一起坐牢。是吧？」江湖又問了一句。

　　洪蝶開了口：「你爸爸的猝死，確實在我的預料之外。」

　　江湖吸了口氣，深深地，她說：「洪姨，你通過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資本積累和收集證據，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引誘了當年的那個背景深厚的小虎，分化他和我爸的關係。你應該在小虎面前挑唆過，讓已和我爸爸有了矛盾的他影響當地在自由麒股權方案上的決定。你利用了人性中的貪財貪色把他們一網打盡了。也許，沈貴也是你布下的一顆棋，最後——」她直逼逼地看住了洪蝶的眼睛，「你計劃好當一系列事件發生以後，你就有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自首，徹底扳倒我的爸爸，讓他倒臺。可是，你沒有想到會發現高屹是你的兒子，所以你心軟了，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下去，你要保住高屹的安全。」她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說下去，「你一開始忍住沒有告訴高屹真相，但是忍不住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思念而頻頻出現在他的面前。最終他開始懷疑了，自己查出了真相。你——一定是一直在阻止高屹自首，可是高屹過不了自己的良心關。而高屹自首了，所以——所以你也——」

　　洪蝶「哈哈」大笑出來，仿佛這輩子都沒有笑的這麼暢快過，她說：「小江湖，我真是沒有想到你竟然會是我的知己。高屹的弟弟死了以後，我已經死了一半了。世間所有的公義於我來說，都已經死了。」她唇角的笑紋漸漸舒展成一朵蒼茫的笑意，「可是，上天安排我見到了高屹。」

　　江湖緩緩地握緊了雙手，「洪姨。」

　　「高屹他一直後悔著年少時的那段盲目的愛情，用和愛人的分離懲罰自己對養母的歉疚。」

　　江湖有氣無力地說：「那——都是因為我爸爸。」

　　「有一點，高屹像你的爸爸。當他認為自己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事情時，他可以毅然決然拋棄愛情。這樣的絕情，可是又有絕對的情癡。大仇得報後，他找到海瀾想要彌補虧欠的愛情。」

　　江湖漸漸有了因血緣而生的直覺，說：「高屹，他，知道一切真相以後，早就做好了自首的準備的，如果海老師沒有生病，也許他會安頓好海老師就去自首。海老師生病了，治不好了，他就照顧著海老師，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洪蝶的笑容隱沒了，她作為一個母親的憂傷浮上面容。她搖搖頭：「江旗勝他這麼冷血，怎麼竟生的出你們這樣的兒女？」

　　江湖說：「洪姨，可你還是把江旗勝的女兒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洪蝶抬起了自己的雙手，她望著自己的雙手，說：「當我選擇這條路的時候，我就不可避免地和你的爸爸走上同一條路。要達到這個目的，需要踩著多少人？環宇和利都一案，還有我為了取信你爸爸跟他合作的那些私募勾當，讓無數人血本無歸。沈貴的樓盤項目，我是明知道其中的許多貓膩，但是仍攛掇了你爸爸和他成了此事。那樓一倒，砸死了正在施工的民工，還有許多人一輩子的身家搭在裡面。我早就欲潔不能潔了。」她長長地長長地歎出這口氣來，放下手來，「江湖，不是我想救你，曾幾何時，我恨你和你媽媽恨得咬牙切齒。可是那晚你在徐斯的房間裡，蒼白的面孔面對月光，我好像看到了當年在監牢裡無助的我——一夜之間，什麼都失去了。我把你救回來，也沒有安太大的好心，我想看你的熱鬧和你的好戲。你能夠重新站起來，確實靠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不用懷疑。你——畢竟血管裡流的還是江旗勝的血。我並不意外你能逆境逢生。」

　　江湖按緊了自己虎口，狠狠按著，想著，想著，最後把心一橫，說：「洪姨，我一直不明白爸爸為什麼把股權自由的『騰嶽』做起來以後還給外公。後來，我漸漸想明白了，因為『騰嶽』不是他的，沒有他的血液。只有『自由麒』，只有『自由麒』才是承載了他的血液和他的情懷。我爸爸，我爸爸，他有很多很多的不對，他害了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他愛你。我以前一直都不明白『自由麒』這個品牌之下，又取了『小紅馬』這樣和主品牌並不成套的品牌名的含義。但我現在明白了，小紅馬的含義，我的名字的含義，我小名的含義。現在，我全都明白了——他把你的姓你的名你的生肖全部刻在了他的生命中。」

　　洪蝶的臉上不出江湖意外地浮現出一種痛苦，使得她的神態格外的淒迷。她說：「所以，你爸爸並沒有全然輸盡。我討回所有的公義，但沒有辦法否認的是，我怨他最深最深的，是他對我一片情意的辜負，而我早已為他花光了我的每一寸愛和每一滴精血。我遠遠看著他，他的富貴他的榮耀，讓我憤怒，讓我仇恨。可是，我也徹徹底底地忘不了他。我根本沒有辦法從這個枷鎖裡解脫出來。」

　　說完了這些話，洪蝶又淒然地苦笑一陣，繼續說：「同樣愛著你的爸爸的裴志堅和嶽杉要比我幸福太多了。重遇你爸爸以後，他對我說，縱然他自負可以贏盡天下人，沒有任何人在他的眼內，可是，我一直在他的心中在他的夢中，讓他每日每夜都不能安眠。」

　　江湖的臉上，也不住地扭曲而悲傷。

　　洪蝶瀟灑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對江湖說：「沒有關係，我這輩子已經背負了太多的枷鎖，再加一道將自己畢生鍾愛的男人置之死地的罪行也沒有關係。這盤棋局從開盤開始，就不可能是活局。江湖，你這個聰明的姑娘知道這是我的命門，你替你的爸爸有再多的愧疚，可還是怨我對他下了狠手的。」

　　她示意女警要離開了，可是臨走出門時，又回過身來，對江湖最後說道：「我和你爸爸已經蓋棺定論。接下來的路，是好是壞，是你們小輩去走的。江湖，祝你好運。」

　　講完以後，她昂起頭來，姿態仍是那樣的優雅。她仍保持著苗條的身段，白皙的肌膚，根本不是她這個年齡的女人該有的，甚至，她的發也如緞一般厚密光滑，一身的風華仍是懾人。

　　江湖坐在原處，一動也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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