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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莫向晚默默在心內念了一遍——「張鼎餐飲管理諮詢有限公司」,不禁疑惑地看向江湖。

  江湖說:「我從哈爾濱直接去了趟日本,也真的很巧,遇到那邊一家中國點心鋪子的老闆,談得很投契,於是決定一起做點事情。」

  於是莫向晚便問:「談了怎樣的好項目?有些什麼好計劃呢?」

  江湖很簡單地把在日本的經歷講了一講。

  她去了之前去過東京六本木的那家「老張饅頭店」,從中午一直坐到下午,把店內供應的一壺花果茶喝到淡而無味,人也無聊得好像思想發了淡。她聽到有兩位服務生用中文交談,便湊過去同他們閒聊。

  江湖問:「為什麼老闆不把店開回國內?這裡的內裝和國內的包子鋪大相徑庭,完全可以做上海茶餐廳了,概念是很好的。國內倒是有個相似的例子,有一家叫鼎泰豐的就專賣上海小菜和點心,可惜做旅遊客和港澳臺客人,完全走高端。不過他們成功了,說明這樣的模式大有可挖掘的地方。」

  有幾位中年人也在旁聽她同服務生的對話,恰好也是中國人,他們不禁問道:「上海茶餐廳的概念怎麼說?」

  江湖也是即興發揮的臨時創意,沒想到有人感了興趣,也就具體講了一講:「廣東人做茶餐廳,用港式小菜和點心打平民價格的天下。上海菜和上海點心也是可以的,只是一直以來沒有好的環境配襯,只能走到極低端,稍稍拔高未嘗不能夠。這裡這家店不就是嗎?」

  對方都笑起來,其中一位眼熟,江湖辨認了一下,想起來曾經在饅頭鋪外有過一面之緣的禿頂中年男。後來江湖才曉得他們正是「老張饅頭店」的控股方,之前的幾個月剛剛投資了原「老張饅頭店」隸屬的老國營餐飲企業,正逐一梳理旗下的品牌。就是這樣的巧,遇見了江湖,雙方一拍即合,決定重新包裝這只老品牌。

  江湖說的很簡略,莫向晚聽了個大概,她又仔仔細細望瞭望江湖。

  她想,眼前的江湖和丈夫的摯友徐斯都是很會打理自己的人,不管在怎樣的環境裡都能自強自立,絕不會失禮於人前,也不會失禮於自己。

  江湖把這一年來的一小段經歷講完,自己也頗為感慨。在更早前的一年,她遇到挫折時唯一的選擇是用最蠢鈍的方法逃避,但那種方式試過一次,就絕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江湖不知自己是懦弱了,還是堅強了。但看如今,日過日,月過月,年過年,只要狠下一口氣,就能挺下去。父親這麼過來的,還有很多人也是這樣過來的。

  莫向晚看了一眼時間,心裡有個想法,她邀請江湖:「是不是回騰嶽看看?一切還是老樣子的。」

  江湖把話題岔開了,又同莫向晚聊起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一直到她們聊夠了分手道別,莫向晚沒有再把這個建議重提。

  江湖是婉轉但又直白地拒絕了莫向晚的邀請,只因她有著把這段前塵全部拋卻的決心。不想,不在意,也許良心才可稍微安定。

  可是她把車從北區開出來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往過江隧道的方向駛去。

  這條路她太熟悉了,離開上海以後,時不時就會夢到自己從這樣一條路上一路氣喘吁吁奔到騰嶽的廠房門口,挽起袖子,埋頭在廠內苦幹,而後一抬頭看到騰嶽的廠房已成一片廢墟。

  她頭一回做這個夢,是在去年二月的嚴冬季節。她從漠河縣回到哈爾濱,整個人都被凍成冰棍。當晚,她就做了這個夢,嚇出了自己一身汗,冷得直發抖。

  第二天,她去了遠大購物中心,準備多買一件羽絨服。北方的冬天比她預計的要寒冷要綿長,她有點抵受不住。

  她從在購物中心裡逛了幾間商店,就被任冰叫住了。她驀然一驚,在他鄉遇到故知,是她沒有做好的思想準備。

  任冰同她講了今日莫向晚講的話。當時他們坐在購物中心六樓的美食廣場,氣氛暖烘烘的。江湖感到臉上和身上都熱了點,罐面很有嚼勁,湯汁很燙,江湖一邊聽著任冰說話,一邊把一碗罐面吃完了,而後出了一身細汗。

  她起身同任冰告別,任冰見挽留不住,只得說:「江湖,你爸爸也會擔心你的。」

  她低低地說:「爸爸已經安息了,他再也不用花很多心思來辛苦營役了。」

  任冰一時講不出話來,便沒有再挽留她。

  出了購物中心後,迎面又是一陣冷風。江湖想起來忘記買羽絨服了。她在大街上走了一陣,臉上冰得犯了疼,一摸,又不知不覺又流下了淚。

  她把任冰的話全部聽了進去,關於徐斯的,關於騰嶽的。她想,在這麼冷冰冰的城市裡聽到這些,只有更加的難過。

  如何再面對往日種種呢?自從她接觸了如煙往事的一角,已經註定無法再去面對。尤其是從漠河縣回來以後。

  嶽杉一直關心著她的情況,自從聯繫上她以後,三五不時會打電話給她。她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去向告訴嶽杉,這天,她在哈爾濱的街頭接到嶽杉的電話,和嶽杉講了很久的話。

  最後嶽杉問她在哪裡,她側頭想了想,走過一處夾道,穿堂的寒風直直地灌進了她的領子裡,她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心也跟著哆嗦了一下,她在剛才的話尾補充了一句,說:「我剛從漠河回到哈爾濱。」

  嶽杉問:「你去那裡做什麼?」

  江湖沒有答。後來嶽杉也就沒有繼續問。

  這是她自離開上海以後,最後一次和嶽杉聯繫。

  她在哈爾濱買了機票去了北京。

  關於首都的記憶,全是同父親有關的。七歲那年,母親去世,父親也在同年拿了行業內的大獎。頒獎典禮在人民大會堂裡舉辦,她是現場年紀最小的觀眾。父親走到領獎臺上,從一位重量級的人物手裡接過獎盃,很是感慨地在臺上講道:「此時此刻,我最想念我的愛人。她為了支持我的事業,付出了很多。」

  江湖聽到父親提到了母親,在台下嗚嗚地哭了出來。身邊的大人俯身安慰著她,父親走下舞臺以後,把她抱在自己的膝頭,包括接受採訪,都把她牢牢地抱在懷裡。

  那樣小的江湖,靠在父親堅實的懷抱裡,鎂光燈哢嚓哢嚓響了起來。可是,須知站得高,跌得才會更加的重,鎂光燈背後的陰影會是這麼重。

  江湖坐在北京機場的候機大廳裡,一直沒有動,知道自己沒有勇氣再回到人民大會堂那兒去緬懷。

  她隨意地找了一家經濟酒店住下,看到酒店樓下有旅行社的廣告宣傳單,第一張的封面就是日本的富士山。她拿起宣傳單,撥了旅行社的電話。報自助遊的手續辦得十分順利,她很快就到了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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