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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也許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江湖給自己鼓了鼓氣,說:「你說過的,她們堅強慣了的。」

  徐斯撩了撩她的發尾。江湖今天的打扮沒有大意,黑色無袖裘絨中長裙,裙子只到膝蓋上頭,所以下面穿了一雙黑色長靴,外頭再罩一件兔毛大衣。他看到她的裙子邊上滾了一圈手工繡制的小碎花,端莊以外不掩俏皮,不會讓長輩們覺得扎眼。

  顯然江湖是用過心思的,這心思讓徐斯很滿意,她是對徐家長輩懷著至大的敬重了。他笑著親吻她,「到時候不用緊張,一切有我。」

  江家老宅離徐家老宅並不太遠,半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徐家的派頭也完全在江湖的意料之內。

  她見過他們佘山的別墅和浦東的別墅,佘山的別墅做任何晚宴都派頭十足,浦東的別墅簡約清淨,很適合徐斯這種亂講究的人獨居。

  而這座老宅又是別有另一段風情了,雖是在弄堂深處,但門前有道拱門雕刻著「建於1930」,裡頭座座都是前天井後花園俱全的獨立小洋房,徐家是最裡頭氣派最大的一棟。建築是老建築,屋內也是老洋派的。柚木的門,英國款的深棕真皮沙發配同色柚木家私,客廳地上鋪一條羊毛地毯。擺飾卻全都是傳統的明清瓷器,相當有氣派和格調,和江旗勝是一個品味。

  江湖頗有親切之感。

  徐斯解釋:「全都是嬸嬸的手筆。」

  江湖側頭:「洪姨很有一套。」

  家政服務員過來接過江湖脫下的大衣,方墨萍就出現了。

  能生下徐斯這樣的兒子的女性,當然會有其獨特的美麗。她面對著江湖時,臉上帶著和藹客氣的笑容。但江湖望向這位長輩時,還是被對方周身那股不惡而嚴、不怒而威的氣勢震住。

  方墨萍說:「江小姐,很高興你能來。」

  太過客氣了,反而讓江湖遲疑了一下,才說:「阿姨,您好。」

  她和方墨萍握手,對方習慣性將手壓在她的手上方。這個習慣同父親的也很相似,都是強勢的長輩。江湖感到有一點點壓力。而徐斯只是隨和笑笑,沒有插口。

  應該說徐斯所有的氣焰在他的母親面前全部收斂,完全恭順兒子的模樣,真實擺明在這棟宅子內,誰才是王者。

  方墨萍說:「徐斯嬸嬸在二樓,今天徐斯的兩個舅舅都來了,他們正聊著呢。」

  江湖一想到二樓都是徐家的自家人,沒來由地尷尬起來,忙說:「那麼先不打攪長輩們了。」

  方墨萍往曬臺邊的小沙發坐好,招手讓江湖過去,又吩咐徐斯,「你上去吧,舅舅有些話要問你,讓我先招待江小姐一陣。」

  徐斯望望江湖,給予一個鼓勵眼神,江湖回報一笑。

  他們的眼神交流都落進方墨萍眼裡,她清清喉嚨,喚家政服務員泡兩杯咖啡。她還問江湖:「江小姐喜歡喝什麼咖啡?」

  江湖知道這個問題要給個明確答覆才夠磊落,便答:「卡布奇諾。」

  方墨萍笑道:「真是個孩子。」

  很快,咖啡就被送了上來,香氣醇厚,江湖輕輕抿一口,知道是手工現磨的。方墨萍喝的是清咖。江湖放下咖啡杯,暗覷方墨萍,她的態度神情同洪蝶相比,毫無風情可言,但舉手投足自有她的獨特風度。

  方墨萍說:「現在的孩子都喜歡喝卡布奇諾。」

  江湖笑了笑。

  「肯花心思做好事情,是個肯進步的好孩子。」

  江湖細細琢磨著「肯花心思」四個字,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甚至開始揣測這四個字經方墨萍講出口到底是褒還是貶。

  「這段日子你應該很辛苦,我聽公司的同事說過『騰岳』能夠重新立起來,是自由麒江小姐的本事。」

  「自由麒江小姐」五個字,無疑是江湖曾經有的榮光,現經由企業界的長輩之口重新戴上,一時之間,她有了些微的激動,講:「我不足的地方還有很多,需要向前輩們好好學習的。」

  方墨萍笑了笑,淡淡講道:「你們這班小輩都長大了,徐斯能招攬到這麼好的人才,是我們的榮幸。我一直尊敬江董,可是要他的千金做我們徐斯的下屬,這實在太委屈了。徐斯沒有考慮周到,因著故人之誼,也不該讓女孩子出來抛頭露面。」

  一直到現在,都是江湖在聽方墨萍的講話,長輩的聲音很輕緩,不疾不徐,也有關愛的口氣,但是意思是在層層遞進的。聽到這裡,江湖的呼吸就急促了點兒。長輩還是有下文的,而她這個小輩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好預感。

  還來不及做什麼心理準備,長輩的下文很快就來說。方墨萍說:「其實你只入個股,讓徐斯找一群合用的管理層,就用不著這麼操心了。趁著年輕,出國念念書,也好有空交個男朋友。」

  這總算是方墨萍最終的全部意思了,她講完,江湖的心如預料的那樣撲撲亂跳起來,不知是生氣還是氣餒。徐斯的母親擺明槍馬地對他們的感情給了個否定的答案,而這個答案,不是江湖意料之中的。

  說實話,江湖雖然對徐斯的情感還是有些遲疑和彷徨,但對是不是能取得徐家上下的認同,是很有自信的。這是身為江旗勝女兒天生的一段自信,卻一上場就遭遇挑戰。她像哽到塊骨頭一樣堵著一口氣,不知如何整理好自己被打亂的思路。

  對方施施然又喝了口咖啡,江湖把咖啡杯轉了一圈,仍決定開口了。她說:「我爸爸一直教導我要趁著年輕多做實事,自己雙手爭取來的比父母給的都要寶貴。在騰岳工作的這段時間,對這點我尤其有體會。我想我是應該多做做的。」她將唇倔強地抿了抿。

  她不知道的是,陽光正均勻灑在她的眉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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