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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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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先是請嶽杉出馬同齊思甜方面洽談,被打了回票。 從初中開始,江湖就知道齊思甜是一等難纏的角色。她若是求你辦事,必定千好萬好,若是反之,則效果也相反。當年「自由麒」如日中天的時候,齊思甜為了爭取到拍一支「自由麒」的廣告沒少在江湖身上下功夫。當然,她現在也有權利拒絕收入並不是十分豐盛的廣告代言。 這些人情冷暖,這段日子以來,江湖是嘗遍了。 不過齊思甜很懂人情世故,打了個電話同江湖打招呼。她說:「老同學,經紀人對我的代言管得嚴。」 江湖講:「沒關係,可以理解。」 齊思甜問:「什麼時候見面聊聊?好幾回和你在一個場合內碰頭,總沒空說上話。」 江湖只是苦笑。也許是因果循環。在父親在世的時候,是她從來不主動與這班別有用心的同學們攀交情,到如今,輪到她自己別有用心要和別人攀附交情,也是同樣這般的難。不是沒有一點點的自怨自艾。 齊思甜又說:「也許很快就有機會了,聽說海老師和高屹結婚了,你會不會參加婚宴?」 江湖當下沒有愣很長時間,她客客氣氣說道:「哦,是嗎?大概會去吧,看我的時間。」 掛上了電話,江湖卻愣了很長時間。 她坐在辦公桌前,怔怔看著窗臺很久,窗臺上的仙人掌已經長了老大一圈,針葉繁盛。 她從來不養植物,念初中時上生物課,老師佈置同學們養花作業,她選擇最不用費心的仙人掌。她把種著仙人掌的花盆放在鞋櫃上,高屹每個禮拜會來家裡給她輔導功課,順便從江旗勝手裡領取家教報酬。他進門時習慣用一隻手撐著鞋櫃,用另一隻手換鞋。 江湖想用仙人掌來紮他的手。因為他總是不理她。 多幼稚的惡作劇?當年的小江湖都會暗暗罵自己天真無聊。 發這一陣呆,已到晚上七點半了。嶽杉每天七點半下班,下班之前會來找江湖聊聊。今日她同樣準時來了,手裡拿了一疊資料,隨手放到了江湖的辦公桌上。 兩人交流了一陣公事,嶽杉把所有報告都講完,才遞出一份資料:「這是利都百貨五樓運動城的專櫃租賃合同。高屹手底下的人送過來的。」 江湖猝然一驚,早已平靜的思潮開始翻湧。 嶽杉說:「他給了個五樓最好的位置,價格也很公道,很符合你計劃裡的直營店發展的策略。簽與不簽,你看著辦吧!」 江湖很唐突地問嶽杉:「如果是爸爸,他會不會簽?」 嶽杉想也不想,「你爸爸講過,人在市場上,就算被對方插過兩刀,只要有生意可做,仍然可以合作。雖然他去廉政公署指正過你爸爸,但這份合同我研究過,沒有太大問題。」 但是,這是讓江湖會痛徹心扉的取捨,她說:「可是,高屹他——」有太多話難以啟齒了,忽而眼內忽然蓄滿了淚,嚷,「我不想——簽。」 嶽杉眼前的江湖,又回到幾個月前那副迷惘又痛不欲生的模樣。這是最令她心痛的,會讓她感同身受。她難過地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江湖放在書架上的鏡子,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兩鬢微斑,面染滄桑,的確是不年輕了。幾番滄海浮沉的蒼老身軀,願意重拾鬥志,站到這個女孩的身後,是因為從她的背影看到了另一個背影。 嶽杉以為可以再次見證另一個王國的建立。但江湖畢竟年輕,她有他父親的心機,但卻又有更多年輕的羈絆,那些無謂的羈絆,在江旗勝曾面臨的困境面前不值一提的羈絆。這些羈絆讓她糊塗,讓她軟弱,讓她痛苦到無法保持清明的頭腦。 於是,嶽杉說:「傻孩子,你怎麼還把高屹看成是你爸爸的對手?你太不瞭解你爸爸了,以他的見識和手段,怎麼可能敗在籍籍無名的小輩手裡?憑他高屹,就算讓你爸爸那些投資失誤了,那又能怎樣?江旗勝就算是做錯了,也是有本事扭錯為贏的。」她握住江湖的手,「你別小看了你爸爸。」 江湖在這一刻仿佛又回到痛苦的當初,怎麼都解不了的心結狠狠捆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很困難。她只是拼命搖頭,現時現刻沒有辦法做其他的思考。 嶽杉感到很累。她露出疲憊的神態,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女孩還陷在痛苦泥淖深淵無法自拔,她以為她有著江旗勝的剛強。 但嶽杉站起來那刻,江湖立時察覺到了。腦中保留的一段清明,讓她知道不能讓嶽杉在此時離開她,然後再用另一種態度來猜度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也是別有用心地,她在嶽杉還沒走出這間房間時及時開口,「岳阿姨,我知道我自己很蠢,總是想著這些。可是,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事,不是你站在我面前,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你做了足夠讓我痛恨的事情,我卻沒有足夠的理由去恨你。」 她的語氣極為悲戚,讓嶽杉不禁站住了。 江湖用紙巾把眼淚擦乾。她想,她很久沒有完整地去想一想,那段往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但是她願意把這段往事向嶽杉傾訴。 十四歲之前的江湖,一直以為高屹的生活中,只有自己和高媽媽兩個女性,她有足夠的時間霸佔高屹的全部時間。 當然,這是在高屹和海瀾重逢之前。 江湖還記得海瀾當時是師範學院的大學生,派到學校來實習。報到的那天,穿了樸素的一身白,清清秀秀的。她當時給江湖的班級上視聽課,放的片子是《肖申克的救贖》。她把片子內的經典英語臺詞一句句寫到黑板上,在同學們陌生的單詞上標上了音標。 視聽課是兩節課連著上,中間休息的時候,江湖看見高屹站在教室門口。她以為高屹是來尋她的,她剛剛想站起走向高屹,卻看到海瀾走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平靜就這麼被打破了。 江湖知道高屹和海瀾有牽扯,是在酒吧的門口。 父親有時候會帶她參加飯局,見識商務場面。這天的飯局氣氛很熱烈,後來又去了酒吧加節目。江湖非要跟著去見識,一貫寵愛她任她予取予求的父親就把她帶上了。只要跟著父親,她江湖去哪裡都是通行無阻的。 海瀾出現在酒吧中央舞臺,她穿著白色長裙,抱著一把吉他,聲音像緩緩溪淌,清冽悠揚。 回家的時候,江湖趴在爸爸的別克君威後座,往後看的時候,瞧見了高屹。他靠在酒吧對面的牆壁上頭,看到海瀾走了出來,也不管亮起來的紅燈,敏捷地穿過馬路,仿佛生怕慢了一步。 江湖的心驟然一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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