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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小小的江湖是享受這樣的特權享受得理所當然的,一直到高屹的媽媽去世。她突然在想,這位長輩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態,能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她的呢?

  徐斯不知道江湖又觸到哪一條神經了,本想讓她回神,沒想到結果她更加神遊物外。她這麼陰晴不定的,前一刻興高采烈,下一刻卻意興闌珊。這一份陰晴不定的大小姐脾氣,他一貫看不慣,連帶影響了自己心情,連胃口都比先前小了不少。

  一頓飯從熱鬧吃到冷清,果然剩了不少菜沒吃完。

  江湖隨著徐斯一起走出小店,他們的座位很快被後來的客人填上了。那是一對有說有笑的好朋友,氣氛比他們倆剛才熱絡多了。

  他們一起去拿車,這時候的弄堂裡比剛才江湖停車的時候又多了好幾輛的車。徐斯一瞧,樂了,「你的車還不是最貴的。」

  可不,江湖的保時捷後頭就是一輛奔馳,龐大的體積完全把路給擋了。她跺跺腳:「開了輛奔馳來吃什麼小潮州菜館,旁邊的桃江路才是正經。」

  最後還是靠徐斯幫江湖把車倒了出來,他教訓了她一句,「怎麼考的駕照?」

  江湖沒有作聲,把擱在車裡的紙袋遞給了他。徐斯隨手擱到車後座,客氣道:「破費了。」突然又問她,「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問出來又覺得問得不妥。

  果然江湖語塞了半天,才口氣生硬地講:「我隨便買的,不合適的話可以去換。」

  徐斯只是瞥了她一眼。

  她尷尬的時候,會不自覺噘一噘嘴,雙頰氣鼓鼓的,讓人看著好笑又可憐。他很想揉揉她的發,這個念頭一起,徐斯自己也覺得尷尬了,清了清喉嚨打算講點什麼話打破這份尷尬,恰好江湖也同時開了口,兩人都沒聽清對方在講什麼。

  徐斯複問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江湖說:「徐先生,希望你好好做『小紅馬』這個牌子,我爸爸生前一直看好童裝市場的。」

  前所未有的,徐斯萌生了無緣無故的心虛,由此而詞窮,想了半天只能答上「我會的」三個乾巴巴的客套字。

  他想,她到底是清醒地明白了,不論是「自由麒」也好,「小紅馬」也罷,之於她而言俱已成灰。這個痛瘡才是她堅持爭取「騰嶽」的動力,現在能夠對著他這麼個她完全有理由訴諸委屈和憤怒的人平靜地講出這些話,已經表明了她要重新開始的決心。難為她一介孤女承受這麼多,鍛造出這麼一份氣量。徐斯幾乎要敬佩她。

  剛才說出的話,夾帶著多少翻滾的苦澀,江湖自己知道。她默默把頭扭開,看向車窗外路側的燈火。

  這時車子上了南浦大橋,夜色下的黃浦江上傳來模糊的鳴笛,聽著嗚嗚咽咽。月亮如鉤,掛在巍峨的橋塔之上。此景此情,真正是月落烏啼霜滿天。

  徐斯想著,沒有再開口說話,他選擇保持車內靜謐氣氛,是怕真的就霜滿天上。

  就這樣一路無事地過了江,徐斯把車停在了陸家嘴的地鐵站口下了車,對江湖說了聲謝謝。

  看他提著紙袋離去,江湖才換回到駕駛位上,又往那頭看一眼,徐斯已經進了地鐵站。很難想像開慣跑車的徐斯會去坐地鐵。江湖搖搖頭,原路折返回去。

  這時候的地鐵裡的人依舊很多,徐斯已不太習慣同這麼多人靠在一起,今晚是破例了。

  任冰驅車在張江的地鐵站等著接他,在談公事前,徐斯一反常態,近乎冒昧地問了他一句:「我聽說江旗勝管理風格非常霸道,自由麒的內部政令,事無巨細都要他本人首肯才能執行。他不是個讓人擺佈的人,怎麼就投資失誤了?」

  徐斯所想的是,他認識的江旗勝是個性格強硬的商界前輩,如何竟失察失敗至此?該是老薑更辣才對。

  任冰歎了口氣,這是真心誠意的,他對著他的現任老闆惋惜著他的前任老闆,「樓市那樁事我不太清楚,但香港中環利都百貨的那宗事情,也許是江董愛女心切了。」

  徐斯心頭沉了一沉。

  接著任冰慎重地略一沉吟:「高屹這個人——」

  徐斯益發聽不懂了。

  任冰續道:「他的媽媽曾是江家的保姆,他和江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在我們看來,江董待他有如一家人。高屹任職中環利都的時候,江董開始買利都的股票,後來就出事了。」

  原來是這樣一個緣故。徐斯觸手摸到放衣服的紙袋,若有所思。

  任冰言盡於此,畢竟有其職業底線,對舊主家事不願意多講,只就事論事道:「但不管怎麼說吧,這小子做事還是可以的。現在成熟的百貨公司很難找到合適的好鋪位供我們做旗艦店,而他也想在招商方面多些亮點,大家也算合拍。」

  徐斯便說:「我們回去再把計劃討論討論。」

  這一晚又是通宵達旦的頭腦風暴,次日上了飛機,徐斯抓緊時間補眠,隱隱約約聽到坐在身邊的嬸嬸同母親講了講騰嶽的事情。

  「騰岳未必不是一支潛力股。做江湖的這盤生意完全進可攻,退可守。如果廠子做好了,徐風自然受益,屆時轉手多份收益。做得不好了,江湖自己的投資自負盈虧,賣了設備和牌子,我們的損失也能收回來,還能多收一隊人才。」

  雖然洪蝶講出來的,這正是徐斯對江湖這盤生意真正的看法,也是他最後決定同江湖合作的其中一個原因,可是乍聽入耳內,還是覺著頗為驚心。徐斯暗中睜開眼睛瞅了嬸嬸好幾眼。嬸嬸一如既往地光鮮亮麗,皮膚好得看不出年齡。這麼一個麗人兒比年輕她幾十歲的江湖還要風采翩然。尤其當斷處,比男人更加堅決。

  母親方墨萍是思考了一會兒,才說:「江旗勝如果不是心肌梗塞,講不定能度過此劫,哪會給徐斯這種後生小輩撿了便宜?他的女兒我有印象,年輕人想做些事情,能互惠互利的話,助一把也不會費多大工夫。」

  顯然,母親是同意了。徐斯繼而又閉上眼睛,母親被嬸嬸說服總是好事一樁,免自己許多口舌。

  他在北京的時候,上海方面關於騰嶽事務的處理由集團法務部和財務部主持,他暗示任冰多多關注此事。任冰得令,不多問是非,盡責把一總情況向徐斯如實彙報。為江湖打頭陣正是跟隨江湖進入騰岳的嶽杉。她也真不愧是江旗勝身邊的人,專業素養不容小覷,同徐風辦理手續的便是她,而同時她還把騰嶽的財務制度好好地清理了一番。

  至於江湖,倒是還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念及此,徐斯竟然開始期待看到江湖在騰嶽會有怎樣的一番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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