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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楔子:逆風之處有朝陽

  夜裡很涼。當大汗淋漓的男人終於離開後,江湖真切感受到了,這裡的夜真的很涼。她打了一個酒嗝,雖然仍有些迷糊,但是因為刹那間失去了溫暖的倚傍,有了些片刻的警醒,頭腦慢慢清醒起來。

  為什麼不能長醉不醒呢?江湖這時是這樣想的。想著想著,她慢慢醒透了。

  江湖翻了個身,背對著男人,深深呼吸。她才發現他們剛才沒有開暖氣,所以才會這麼涼。

  所以溫暖是虛幻的,清醒以後,她還須面對冰冷現實。

  江湖想了起來,自己正身處在山間的私家旅社中。明治時代無比奢華,但是孤零零地佇立山間,還是淒冷。念及此,這一股冷意,在她心底結成冰,自心底而起,荒涼到頭,變作冰涼眼淚,差一點落下來。

  江湖分不清是後悔還是痛苦,也無暇去細細確認。

  身邊的男人慢慢發出均勻的呼吸,應該是睡沉了。室內複又恢復沉寂。

  江湖微微抬起頭,榻榻米的對面是一扇窗戶,白色的窗簾在黑夜裡讓窗外隱約的山影更像是魑魅魎魍,向她發出莫名的吸引。她撐一下身子,坐了起來,那一股心底冷意又開始彙聚,催促她站起身。於是她便面對著窗戶,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撥開了窗簾,在插銷上輕輕一摁,微微使力一推。窗戶被整個地打開,山間的風卷著白色窗簾,飄忽不定,如同脫離凡塵的孤寂白影。

  外面原來沒有魑魅魎魍,只有高高懸掛在夜空的月亮。遠處是黑魆魆的山嶽,閃爍的星子也許都掉落在山坳裡了,留月亮孤身勉強支撐。

  月亮也會感到涼意吧?江湖不禁用手臂環抱住自己,望著月亮發了一會兒怔,猝然放下雙手,慢慢地扶向窗框。

  伊豆的春天還藏在冬天的積雪裡,被皚皚白雪覆住的連綿的雪松林中間隱藏著峭壁,峭壁下傳來溪流潺潺而動的聲響。

  現在天這麼黑,初春殘雪的光景是看不真切的,但江湖知道峭壁就在這扇窗下。她輕輕撫摸著窗棱,窗子的尺寸很合適,日本人的設計向來以人為本,那樣的寬度和高度,足夠讓居於此間的客人有個遠眺天城山的美好視角。

  這個尺寸,也足夠容納她做一個飛躍的姿勢。

  有位她喚「洪姨」的前輩,在剛才的酒會上說:「許多日本人會選擇在這裡自殺。葬身在美麗的溪穀,靈魂可以飛上天城山。也許天城山沒有像富士山那樣擁有雪山女神,但是離天堂總是近一些。」

  江湖聽到了,沒來由就記住了這句話。

  天城山上的湯島溫泉,終年煙霧嫋繞,的確很像仙境,使得人人嚮往。山崖美景繁盛處建了些溫泉旅館,最有名的湯本旅社也在此處。川端康成在那裡寫了《伊豆舞女》,美好的故事不包含這裡存在著的險要。這一間私家旅社,就建在這麼個險要的、但是能覽盡天城山勝景的懸崖旁。

  從這裡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一生休矣,然後便可隨波逐流,讓靈魂飄蕩到天堂上。

  江湖抓緊了窗楞,猴著腰,閉著眼睛,咬一咬牙,馬上就能來去無牽掛了。只需要一瞬間,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風很急,呼呼刮到她的面上,有點疼痛,但她顧不上,踮起腳,把膝蓋擱在窗框上面。

  突然,她的腰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勾住,已經跪在窗框上的腿也被扯了下來。整個人像被人拖麻袋一樣拖回了榻榻米上。

  她剛才差一點忘記這間房間內還有一個男人,此刻這個男人正用雙臂牢牢抱住她,箍得她快要透不過氣來。

  江湖尖叫:「徐斯,你放開我!」

  徐斯手臂和腿腳都很有力,按住她,就能讓她無法動彈。他的聲音很冷:「你要是跳下去,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江湖奮力掙扎,瘋子一樣甩著發,叫:「混蛋,放手放手!」

  徐斯當然沒有放手,反而反剪她的雙手,更大力地摁住她的雙腿,吼道:「你給我老實點。你莫名其妙跟著我進了房,還想讓我莫名其妙坐牢嗎?」

  江湖扭動身體,徐斯是發了狠力的,他摁痛了她,讓她不管怎麼掙扎,都沒辦法掙脫他的挾制。她尖叫起來:「你走,我的事不要你管!」

  徐斯冷笑:「我可不想在日本坐牢!你要是想死可以,回家去跳黃浦江。」

  江湖停下掙扎的動作,也冷笑出聲:「我差點忘記了,你家就你一個男人,還沒留後,死了多冤?」

  這話激怒了徐斯,他騰出手來,捏緊她的下巴,捏得她很疼:「說什麼廢話?你要死也別拉我做墊背!」

  江湖突然地嚎啕起來,忍住的眼淚最終還是沒法真正忍住。淚水讓她的面部痙攣而且猙獰,讓她的喉嚨聲嘶之後而力竭。

  她的哭泣讓徐斯猝不及防,黑暗裡只看到她痛苦得皺成一團的面孔,幽幽月光一照,短短的發遮不住這醜態,看著更加觸目驚心。他一貫厭棄女人的哭泣,自來認為鮮少會有女人哭得美。如今他更加確信這一點,眼前的江湖哭了一個驚心動魄,慘不忍睹。他心底的厭惡愈盛,但又不能放手。

  窗子還開著,山風吹進來,幸虧能借用這一點涼意讓自己保持冷靜。徐斯決定此時堅決不可以放手,必須要杜絕其後可能會牽連到自己身上的任何負面。

  他有點後悔。

  若非身體的衝動,心理的放鬆,以為他鄉故知的好豔遇,暗中得意忘了形,又何來眼前的麻煩?當然,也可以怪江湖掩藏得太好,讓他失去警惕。

  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徐斯想,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一切還是正常的。

  他是在今天早些時候,主辦方派車過來接他同嬸嬸洪蝶參加中日企業家聯誼年會時,在今天第一次看到江湖。

  他頭一個印象是,這位昔日光鮮的國內服裝業翹楚——自由麒集團董事長江旗勝的掌上明珠,怎麼就憔悴成這個樣子了?

  她不但人比他印象裡的樣子瘦了,頭髮也剪的細碎,老老實實一件白色翻領襯衫,襯衫外頭套了一件黑色船領上衣,下頭是同樣黑色的呢褲。一點都沒有春天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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