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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雖然不再臨朝聽政,但現在大部分的政務和奏摺還是由徳佑帝過目的,所以書房裡放了不少各式文書和奏摺,桌上還有一張打開的堪輿圖。

  對他笑了笑,徳佑帝拿起書桌上的一封奏摺:「工部給事中彈劾了戶部右侍郎司裕安,千清你怎麼看?」

  想起今早下朝時那個說要送自己美酒的中年官員,他只略微思索了片刻:「若司裕安確有過錯,按律責罰便是。」

  徳佑帝垂眸笑了:「千清,你是否以為我安排耳目監視與你?」

  早上剛在乾清宮前跟他搭了話,下午就被徳佑帝用奏摺試探,哪裡有這麼巧合?

  他冷笑了聲:「難道不是嗎?」

  「隨行營的人的確一直在你左右,是因為輔政親王的安危不可忽視。」笑著說,徳佑帝將那封奏摺放下,「千清,自今日起,御前兩營均歸你調遣,一切事務,他們都不再向我稟告。」

  他不由愣住了,御前兩營乃是帝王心腹,也是帝王手中最有力的兩把利刃,當年徳佑帝行蹤不明時,御前兩營尚且不服從他的命令,即使是督政多年的現今,他之前也從未曾有機會染指兩營事務。

  微眯了一雙淺黛的鳳眼,他口中的話就說了出來:「連御前兩營都交予我手,皇兄真是不怕我謀權奪位啊。」

  抬起眼對他微笑了下,徳佑帝絲毫沒有因為他的話而動怒,還是語氣溫和:「千清,你明知道如果你想要皇位,只需要一句話便可……」

  還想說什麼,徳佑帝的眉頭卻突然蹙了起來,身形微晃了一下,抬手撐住一旁的書桌。

  倏然一驚,還未等神志清醒,他已經伸出手臂,抱扶住那個青色的身影:「煥皇兄!」

  閉目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臂彎裡,徳佑帝輕咳著,隔了片刻才搖頭:「沒什麼,偶爾眩暈罷了,別告訴蒼蒼。」

  與生俱來的寒毒和早年接連的傷痛,已經毀去了這具身體的健康,連距離他在徳佑十八年的那場大病,已經又過去了好幾年,他們都知道這樣羸弱的身體不可能再支撐很多年,卻又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和回避。

  淺黛的鳳眸中目光閃動,他笑了一笑,聲音裡帶上了不常見的一絲惱怒:「所以你是又在對我托孤嗎?」

  「千清……」他的手背驀然覆上了另一隻帶著微涼的手掌,輕握著他的手,徳佑帝唇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想請你,替我去照看這個江山。」

  眼前浮現出一張和現在的煉兒無比相似的少年面容,他張了張口,終是不能拒絕,有了點無力的惱怒:「你總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會如你所願!」

  「哪裡是……」知道他已然應下,徳佑帝蒼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些欣慰的笑意,還有絲戲謔,「我還想要和小清一起策馬圍場,可惜他不肯再陪我了。」

  聽到那聲違睽多年的「小清」,他心裡居然浮上一絲羞赧,板了臉:「再說廢話,我就放開手。」

  低笑了聲,徳佑帝不再繼續說話。

  這時皇后也回來了,手裡的託盤上放著兩個茶碗,看到他們兩個,就大驚小怪地說起來:「蕭大哥,千清……你們兩個居然抱在一起!」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臂攔在徳佑帝腰間,可不就是擁抱的姿勢,想放開,又害怕徳佑帝還在眩暈,只得勉強放冷了口氣:「偶爾抱一抱,又不會壞!」

  徳佑帝已經好了些,就輕笑著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站了起來,對皇后說:「蒼蒼,過來把茶放下吧。」

  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揶揄輔政王的機會,皇后還是連連咋舌:「千清,我知道你喜歡你皇兄,可這麼抱著不放手也不行啊……」

  他知道跟皇后拌嘴,多半沒好果子吃,乾脆冷哼著一語不發。

  只是在徳佑帝將要轉身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策馬就策馬,也沒什麼。」

  皇后不知道這句話的前因後果,徳佑帝卻笑了起來,深黑的重瞳中滿是笑意:「那麼千清……我們一言為定。」

  此後第二天,恰好風和日麗,秋高氣爽,徳佑帝真的帶著兩位皇子,和他一起到海落圍場中散心。

  太子和二皇子當然不會閑著的,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來到圍場,他們早各自帶了親衛精兵,去射殺獵物,暗自比拼。

  久病多年,徳佑帝換上勁裝後卻仍舊挺拔颯爽,他不宜再策馬奔馳,就任由胯下的駿馬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在牧場的草地中。

  輔政王驅馬跟在他身側,並不說話。

  他們就這麼一起走了一陣,徳佑帝望著天邊的一行秋雁,唇邊添上了笑意:「小清,我們終究是回來了。」

  看著身旁似曾相似的山丘和樹木,他也勾唇笑了下:「也不算晚啊。」

  是的,一切尚早……距離他們上一次在這個圍場中分別,說著下次再見的日子,不過是過去了二十七年而已。

  那還是在輔政親王九歲的時候,他還不是尊貴的大武親王,只不過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子和一個卑賤的舞女生下的兒子。

  那一年身為太子的徳佑帝,也不過才十一歲。

  深宮中世態炎涼,他又頂著一張過於妖孽的面容,人人疏遠,人人畏懼。

  在這冰冷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少年,從始至終對他溫柔地微笑著,如同所有愛護幼弟的兄長。

  他們一起溜到太液池邊釣魚,一起因為貪玩被太傅的責罰,一起貓在假山中躲避尋找他們的侍衛。

  他們少年時的最後一次相見,就在這個海落圍場中,那天是他第一次參加秋獵,第一次親手射殺了獵物。

  他興奮地將那只捕殺到的野兔帶回來,交給那個因為體弱而不能參與狩獵的少年,拉著他的手說:「煥皇兄,明年我一定要獵一隻鹿來給你補身子!」

  少年笑起來說:「好啊,等明年我好一些,我們可以一起在圍場裡策馬。」

  九歲的他笑著,眼眸輕眯,那種成年後被他刻意利用的絕代芳華,那時還如同璞玉般,不自覺地散發出天然的純美。

  可是就在那次圍獵後,他還沒有來得及再次進宮看望那個少年,他的父親就接到了封王的聖旨。

  親王一旦獲得封地,即刻離京,不得有片刻延誤。

  匆忙離開京師的那日,一向乖順的他,破天荒掙扎了起來,即使年幼的他,也知道此去經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對方,他哭喊著要進宮去向他告別,卻還是被押送他們離京的親兵攔住,送進了馬車。

  這一別,是整整十年。十年來大雁去了又來,海棠謝了又開,十年來他一年年心思深沉,一步步傾倒天下。

  十年後他再次來到禁城,身份是居心叵測的篡位者。

  徳佑八年年末的那場叛亂,太過倉促與混亂,他們幾次目光交錯,卻彼此都沒有再提及少年時的情誼。

  然而在危急關頭,他卻毫不猶豫地將那個紅衣的少女推入他懷中,而他也毫不猶豫地接過來,拼死將她帶出禁宮。

  此後又是長達十年的彼此陪伴,從未過於親近,卻也從未過於疏遠。

  從圍場中回到行宮,太子還想再逗留一天,他先行回了京師。

  雖然政務繁重瑣碎,但禁宮中需要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到達內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徳佑九年遣散了後宮,帝后又移居到了行宮,如今的禁宮,日漸清冷。

  他走在空曠的宮殿之間,四下一片黢黑,秋意刺骨。

  高處不勝寒嗎?站在帝國權力的頂端,他才明瞭那些無人可以傾訴的孤寒,無處可以排解的寂寥。

  只是今時此刻,他卻還是要站在這裡,俯視著帝國的山水城郭,聆聽著黎民的甘苦喜樂……就像此前的那麼多年,那個男人曾經做過的一樣。

  這是他們蕭氏子孫的職責,不可違背,亦不可放棄。

  他想,也許等到很多年後,等他終於可以放下這些責任,等他終於可以放下那個愛笑的紅衣女子,還有那個在記憶裡對他微笑著,執起他手的少年。

  他會回到楚地去,回到那裡,去度過只屬於他的無涯歲月,去看一看楚地的千里澄江,漫天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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