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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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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像是突然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能聽到回聲:他對她的事情,比她要清楚得多,他原來一直在看著她的,沒有對任何人說,卻一直都在注視著她。 嘴裡漸漸湧上苦澀的味道,又是第一次的,他叫她知道了絕望的滋味。 意識到了她長久的沉默,他終於有些訝然的回過頭來。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天他看著她的目光,由驚訝逐漸變為了然,最後,剩下的是一片平靜的歉仄和悲憫。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後,他待她更加客氣疏遠了,連慣常的拜訪,都會先差人來提前通知,禮數越來越無可挑剔,態度卻像是遠了許多。 沒有親政之前,因為被強迫著跟隨那位酈醫正學習醫術,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的過問,他每隔一段都會和那位酈醫正一起外出行醫,順便瞭解外面的風土人情。每當這時,因為她在易容上有過人的天分,她就會假扮成他的樣子,瞞過其他人的眼睛。 他們如此做了幾次,因為行事謹慎,他也總不會在外耽誤太長時間,一直都沒有露出破綻。 他親政前的那一年秋天,又像之前一樣準備出宮,來向她交待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都安排妥當,他笑了笑,破例第一次說:「如果到了日子我還沒有回來的話,就要麻煩馨兒再撐一段了。」 他外出從來都是按時來去,從不會發生延誤的情況,這次卻例外的準備著延遲返回的時間。 她愣了愣,隨即很快想到,那個女孩子前幾天私自出走了。這明顯是對即將舉行的大婚不滿,已經惹得很多知情的人議論紛紛。他這次出去,是要去找她吧? 那個任性的女孩已經讓他蒙羞了他明不明白?他卻依然去找她? 她氣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失控的突然冷笑:「真是給人丟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也是生平第一次的,他對她說話的語調淡了下來:「我一向不看重這些。」 她愣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依然是溫柔的,為了避免她再難堪下去,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淡淡將話題帶開,又交待了她一些要小心的事情。 話終於都說完,等到告辭前,他忽然笑了笑,對她說:「馨兒,一直以來,都麻煩你了,謝謝你。」 她又愣了愣,然後笑著說客氣,送他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在影壁後消失,她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跌坐回椅子上,她明白,從此之後,他即便要出宮,也不會再來請她幫忙。 始終隔著什麼,她和他之間始終都是隔著什麼,仿佛就差那麼一步,她卻始終走不近他。 其實別人的看法和世俗的評判,她又何曾在乎過? 她杜聽馨又何曾顧慮過那些俗人的目光?但是他是要顧慮的啊。他是大武的天子,是天派來的統治者,君臨天下,威加海內,必須要像神一樣完美無缺——連他身邊的伴侶,也必須要同樣的完美。 她一直不都是那麼做的?儘量表現的更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別人。她是那麼想做他身邊完美的女人,他那樣的一個人,她不願他因為身邊的女子不夠好而受到一點苛責。 那一晚,她掩住臉失聲痛哭,再怎麼玲瓏的慧心又如何?再怎麼無言的付出又如何? 她的努力,他是始終看不到,或者是,他始終不曾用心來看。 那晚的夜色清寒如水,而從那天之後,她徹底成為了一個旁觀者。 從此之後,千里之外的江南,她的歡笑嬌憨,他的溫情縱容,再也與她無關。 其實,即便是到了這種地步,她也沒有完全放棄吧。 在深宮中一次次的聽著他推遲回來的消息,一次次的按照他的安排應對著新的情況,一個個無法成眠的深夜裡,她開始習慣獨自起床點上一爐香。 什麼香都有,藩國進貢的瑞腦,出自深山的百年檀香,添了加持甘露丸的藏香,每一爐點起來,都有淳厚的香味散開,把她包裹在其中。 最終,她喜歡上了一種宮中自行調配出來的香料,味道很奇特。 點燃之後,嫋嫋的輕煙散開,乍一聞,是明快的花香,盛開在春天的雨後,跳脫的都是小女兒的柔情,再聞了,卻有一股十分沉靜的味道,慢慢的透入到花香裡去,托著嬌嫩花蕾的手一樣,寬厚如海,是瑞腦的清香。 瑞腦香,是他的衣袖間常帶的味道。 就是這麼一爐香,她在深夜裡聞著聞著,會聞到天亮。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那種味道慢慢的氤氳:那雙溫柔的手,托起那朵嬌嫩的花蕾。 一次又一次,像是做不完的夢。 這爐香燃到那一年的冬天,她把他等了回來。 隔了幾個月,她再見到他的那一刻,淚水無聲的就流下來。 他在黛鬱城的行宮中,人是醒著的,卻只能坐在桌前,連走出一步的力氣都不再有。 他被那個女孩子一劍刺中了胸膛,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半邊衣衫,整整昏迷了四天才醒過來。 她趕去看他的時候,他才只是醒來不到一天,卻已經下床在窗前坐著。看到她,笑了笑,聲音雖輕,卻還是以往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些暖意:「馨兒,讓你趕來,辛苦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奔過去要抱他,卻怕碰到了他的傷口,淚水不停的滴在他肩頭的青衫上。 他看著她哭,卻只是笑了笑,輕聲的安慰:「不要擔心,沒有關係的。」 她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難過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樣深的一劍,他又那樣的身子,怎麼會沒關係。 她不敢想像那個女孩子是怎麼下的手,也不敢細究當時的情景,只是一遍一遍的慶倖著他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 但是這樣的一個傷口,對他的身體來說,實在已經是太過嚴重的毀壞。他強撐著在臘月之前回到京城,一路顛簸中她聽到他在身後的車廂裡不住地咳嗽,下車的時候她去扶他,他手中的絲帕已經沾滿了暗紅。 接下來的那個冬天,他的傷勢始終反反復複,不見大的好轉。 她零星的聽養心殿的馮公公說,他又咳過幾次血,原本就虛弱的心肺傷了之後,咳嗽更是從來都沒有停過。 不過他生病的時候是從來不讓人近前的,她每天去看他的時候,看到的依然是他最好的樣子——除了蒼白和消瘦,再也沒有別的其他東西表現出來。 最初的震驚的痛心過後,她早已毫無波瀾的心中,不是沒有冒出過那種念頭:那個女孩這麼傷他,他會不會心灰意冷的回到她身邊? 守著這個念頭,她一天天的等著漫長的冬天過去。 這是德佑七年了,她來到他身邊的第十一個年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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