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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有著青色美麗光芒的劍,不帶一絲猶豫的揮下,劍刃切入肉體,響起極輕微的混沌聲音,言語難以描繪。

  和著從脖腔中噴湧而出的鮮血,不大的頭顱掉落在地,她所熟悉的那個和藹面容,沾上灰泥。

  青衣的年輕人把目光從滿地血泊中抬起,臉上閃過驚訝,還殘留著恍然的悲痛,他叫她:「蒼蒼……你怎麼來了,你師父……」

  「啊!啊!啊……」尖利的嘶叫聲仿佛不再是從她的喉嚨裡發出,茶壺從手中滾落在地。

  「蒼蒼!」他還在叫她的名字,跨出了第一步想要過來,卻突然臉色蒼白地停下。

  手指抓住腰間的軟劍,昨天才從師父那裡得到的有著淡綠光芒的劍,不受控制的從她手中刺出。貫入他的胸膛。

  鮮血再次噴湧而出,灑上她的臉龐,和著源源不斷留下的淚水。

  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轉動手腕,還想把軟劍插得更深。

  血的氣味是如此濃重,蓋住了那個她喜歡的草木一樣清爽的味道,也把她的視野染成了一片血紅。

  有只手很輕的劃過她的臉龐,落在她的頸中,柔和勁力順著指間傳來,帶給她短暫安眠。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遠在黛鬱城的鮮血鋪展之前,在虎丘那場盛大的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在蘇州藥店裡的那個重逢到來之前,在毫無防備的淩絕頂,笑著說出那句「你們可一定得去,這話師父一個月前就告訴我了」之前。

  京郊淩府別院吹戈小築中,那個白衣的麗人微笑著在桌上放下那把有著纖細銘文的綠色長劍之後,轉身走出庭院。

  院門的馬車外,靜靜站立著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一陣風吹過,吹動他的白衣,也吹動蓋在他面龐上的薄薄面紗,漣漪一樣的顫動中,他輕笑出聲:「恭喜陳教主。」

  「哦?」走過他身邊,白衣麗人淡淡一笑:「恭喜我什麼?」

  低沉悅耳的笑聲中,同樣一身白衣的男子側身彎腰,伸臂為她掀開馬車的車簾:「自然是恭喜陳教主安排下大計,那人已到窮途末路。」

  「你這麼快就看出他要窮途末路了?」白衣麗人低頭上車,「你還不知道我的計劃吧?」

  男子也隨在她身後上車,他把頭上的斗笠摘下,面紗後是一張豔麗到可以顛倒眾生的容顏:「因為我清楚,他的弱點是什麼。」嫣然一笑,他把手伸出,按住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再如何冷靜縝密,也掩蓋不了的弱點。他的心,太溫柔。」又是一笑,那雙淺黛色的眼睛中波光閃爍,「我的那位皇兄,他那種愚蠢的溫柔,已經足可以致命。」

  淡看他一眼,白衣麗人開口:「你很聰明。那麼你聽說沒有,有一種武功,進步神速,卻於自身有損。練了這種武功的人,一旦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開始日夜受其煎熬,疼痛不斷,生不如死。所以這個人會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找到一個人自己信任的人,讓他親手殺了自己。」

  她說著,淡然一笑,「如果有這麼一個人,是你戀人的至親,他來告訴你,他正為這種武功所苦,亟待解脫,請求你幫助他斬下他自己的頭顱。他的言辭是如此懇切,他的神態是如此痛苦,以至於當你拿起長劍把他的頭斬下來時,甚至顧不上考慮,要不要找個人在旁作證,或者是立下一個字據,以保證你不會被當做殺人兇手。顧不上考慮,假若當你的戀人看到了這一幕,她會不會就此把你當作敵人,會不會要殺了你而後快……」

  微笑著傾聽,絕色的白衣男子臉上沒有絲毫變色:「果然是好計劃,只是我想,縱然已然很愚蠢,要接受這麼一個簡直違背常理的謊言,也不是完全不會懷疑吧?」

  「這不是謊言,」白衣麗人淡笑,「這種武功是真的,練這個武功的人最後會希望得到解脫也是真的。」她抬了眼去看他,「我或許會利用一個朋友來達到我的目的,但我還不會讓他為了我的目的去死。這或許也是一點殘留的,在你眼中很愚蠢的溫柔。」她笑了一笑,「可能你不會明白,因為溫柔這種東西,你從來不曾擁有過,楚王殿下。」

  絕色的男子也笑了,他微微頷首:「多謝讚揚,陳娘娘。」

  馬車開動起來,白衣麗人微笑:「不用客氣,我不是在讚揚你。」

  她說完,轉過頭去,合上眼睛。

  怔了一怔,絕色男子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他也把頭轉過。

  正對著他的視線的,是熱鬧的京城的街市,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在京師的鬧市中,他低下頭,很輕的,聲音冷然:「那種只會讓人愚蠢起來的東西?我不需要。」

  這個時刻,距離他出現在坤甯宮的大殿下,用他的雙手改寫了帝國的歷史,還有長達一年的時光。

  距離他終於明白,原來會有那麼一個女孩子,只用微笑就能夠讓他心疼,則更加久遠。

  德佑七年的深秋,在難得的晴朗了幾天之後,迎來了一場自北往南的陰雪。

  對於京師來說,這場雪的到來十分平常,濕冷的秋雨在下了一天之後,在那天夜裡,無聲地變成了飄揚的雪花,綿綿延延,降落在街道和房屋上。

  歲暮天寒,帝都巨大的城池被妝點成了一片素白。

  在大婚的紅光鋪滿乾清宮之前。在被浩蕩的儀仗簇擁,身著九鳳四龍金紅禮服的皇后,把她冷然沉靜的目光對準白玉丹陛之上盛裝的年輕皇帝之前。

  迎接那個跌宕起伏、被史書所銘記的德佑八年的,是比以往多年來更甚的沉悶平靜。

  日復一日,不見盡頭。

  當這個嚴冬終將過去時,臘月的京師,沉冷無人的長街中,微服的年輕皇帝靜靜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那個即將成為皇后的少女,緊緊挽著一個黑衣年輕人的手臂:「我雖然蠢得去喜歡你,卻不會蠢得無藥可救,我現在愛的人,是冼血。」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皇帝的語氣冷淡,「所以至於你愛的是誰,跟我沒有關係。」

  如同不想多留,說完他要轉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江南時,你對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牽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轉身離去。

  「蕭煥,我恨你,但我還是會嫁給你,做你的皇后。」他身後,她一字一頓,「你最好記住,有一天,我會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討回來。」

  他的腳步不停,徑直走去,走出她的視野。

  那是直至大婚前,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

  那天年輕的德佑皇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無目的地走在京師的街道上。

  寒冷冬日空蕩蕩的街道中,他順著京師四通八達的方格街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夕陽西斜,走到暮色四合,收拾好貨攤的商販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走到一處破敗殘舊的院落前,那裡面有個苦讀的孩子,這樣的日子裡還在認真朗讀:「……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疑問的語調,清脆的少年的聲音。

  人這一生,似乎總是問題太多。問天為什麼是藍的?問天地究竟有多大?問過去為何永不回來?問未來又有什麼值得期盼?

  他終於能停下,站在牆外默默傾聽,按住胸口彎腰,把口中的血咳著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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