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看不清是誰,出了怎樣的招式,甚至也看不出那閃過的光芒,哪道是那個璀璨的銀光,哪道是那個溫敦的青光。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如夢初醒般的後退了兩步,撞上身後那人的胸膛。

  沒有人去苛責,也沒人回頭恥笑,笑這個人在觀看比武的時候,居然會怕。

  所有的人只是默然無語,看向高石之上,縱情廝殺的兩個人。

  遞劍、擰身、交錯、淩舞、刃接、騰空、橫劈、刺攢……

  每一個動作,奇異的和諧。每一次勁風飛散,波瀾如海。

  如同一海層疊而來的大浪,一波高過一波,你以為這道已經是極限,卻總有更高的後一浪,咆哮著衝擊而來,不能仰止。

  徐來其實並沒有被認為是頂尖高手,他的一柄刀,縱然光華醉人,卻總嫌慵懶,每一次舒柳銀刀出手,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所以他的刀,在好事的武林人士排出的刀劍譜上,甚至不在前三十之列。

  然而今天,悚然之間,幾乎所有的人都想起——舒柳銀刀,還沒有敗過。

  就是那麼一柄總被主人懶懶推出的刀,除了寥寥兩次被圍攻時,在每一次漫不經心一樣的交手中,還從來沒有敗過。

  無論對手是成名多年的大俠,還是盛名在外的名門新秀。

  這似乎還是第一次,那道總是懶洋洋的銀光,開始肆虐的,凜冽飛舞。

  不虛此生——不知道多少人心中,同時冒出這個詞。

  這一幕絕代的風采,一生只看一次,就已足夠。

  「徐來?」似乎是有些嘶啞的,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蒼蒼有些失神的皺了眉頭。

  他應該是蕭煥的朋友吧?蒼蒼記得在藥店裡撞見他們兩個的時候,這個神姿風流的白衣年輕人,戲謔的和蕭煥打趣。一面不停的諷刺蕭煥怕苦,一面又在藥包好之後,搶過來提在手上,仿佛幾袋藥,就會把人壓壞一樣。

  明明是那麼關心著的朋友,卻為什麼突然又在今天,刀劍相向?她不能明白。

  「王風。」一側的席位上,秋聲道長輕輕出聲。

  「是王風。」雪真大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的看向石上,「老衲還以為,這一生再也看不到王風了。」

  「王者之刃,四海臣服……」緩緩的接口,秋聲道長的目光,仿佛看向了很遠的地方,「原來就是這樣。」

  一條淋漓的血線,自劇鬥的人影中濺起,落梅一樣,傾灑白衣。

  刀光和劍影再也不動。徐來胸口的前方,輕放著一隻手,虛按在他的心脈之上。有一柄銀亮的刀刃,正穿在手心上,鮮紅的血順著手腕,和修長的手指,一滴滴滑下,落在徐來的白衣上。

  那是本應貫心的一劍,顛毫的交戰中,徐來始終是差了那麼一步,被迎面而來的那道青色的劍光擊碎刀勁,無力回天。

  刹那的時刻,那一記刺向徐來的長劍,被極快的收回袖中,於是他的長刀得以揮出。

  不是擋住了刺來的冰冷劍刃,而是刺穿了按來的一隻手掌。

  幾乎沒有人會在這麼激烈的劇鬥中這麼做,簡直是胡鬧——如果那一記長刀,不是來胸前回護,而是拼力抗爭以求兩敗俱傷,那麼被貫穿胸膛的人,就會毫無疑問的替換成他。

  這是在用自己的命,來賭——賭能夠不傷到對手的結束打鬥。

  伸出左手,點住右手傷處周圍的穴道,蕭煥把手從徐來的刀上拔出,薄刀刺出的傷口不大,卻很深,鮮血還是更快的湧出,他抱拳:「徐堂主,請轉告貴教主,蕭某不願歸附,中原武林,也不會認輸。」

  不大的聲音,溫和堅定,被漸起的秋風,送出很遠。

  被這一場劍風刀浪震驚的武林人士這才清醒過來,立刻有豪客舉起手中的兵刃大聲附和:「說得對!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靈碧教欺人太甚!」

  「有本事拼個你死我活!」

  「死也不歸順!」

  零零落落的喊聲,逐漸匯成一片,到最後,整個虎丘,都回蕩著振奮的口號。

  大聲的呼號裡,徐來反手甩掉銀刀上的血滴,冷笑:「好一幫狂妄之徒,在這裡大放厥詞!」

  回過長刀,他淡然開口:「只不過我卻沒有辦法讓這群狂妄之徒閉嘴而已。」話聲未落,他反手,將雪白的刀刃,刺入自己左肩。

  窄薄的快刀,利刃沒入大半,有鮮豔的紅色,極快地從白色的布料下洇出。

  鮮血隨著銀刀的拔出濺開,徐來的白衣,半邊染紅。

  長眉挑起,徐來一笑:「我敗了。」

  瀟灑轉身,一襲染血的白衣,飛揚依舊。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激憤逐漸平息虎丘山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留在千人石上的那個青衣的年輕人身上。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不見開口,也不動。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緩慢的落在平整光滑的石面上,沾染成一片。

  前一刻,這個人還是突然出現的無名小卒,然而下一刻,他就變成了獨力抵禦魔教首腦的俠士。

  這麼快的轉換,讓人措手不及。

  他們該怎麼辦?如同剛才激動下喊出的口號那樣,沖上去同靈碧教決一死戰?可是滅頂的災難明明還沒有沖到眼前。

  尷尬的靜默中,涼亭內突然沖出一個淡綠的身影。

  「蕭大哥!」那個少女焦急的大叫著,不打算掩飾心中的擔憂,也不打算回避無數道射來的目光。

  她徑直沖到空出的石心上,在眾人的矚目中,握住他受傷的手臂,抱住他的身體。

  緊接著,她扭過頭沖石下的人大喊,眼裡分明還有尚未擦拭的淚水:「你們都是傻子嗎?就這麼看著蕭大哥為你們拼命,你們就打算靠他一個人替你們擋住靈碧教?」

  帶著些稚嫩的清脆聲音,回蕩開來。

  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兵刃——不管那個人是誰,曾經做過什麼事,現在危機的,是江湖的情勢,而那個人,替他們擋住了第一波的腥風血雨。

  空中凜冽的射出了一條白色的絲帶,矯矢的長龍一樣,橫過千人石上的天際。

  絲帶一條條射來,就像從一角裡,炸開了一朵白色的焰火。

  絲帶落入手中,四個淡綠的身影飄然落在千人石上,互相連接的白色帶子,瞬間在石上結成一個白色的帶網。

  「蕭雲從,」風吹起靈碧教大護法武舞水的淡綠紗衫,「你傷了本教堂主,還想全身而退?」

  虎丘山上,綠衫和白衣的靈碧教弟子,湧入進來,絡繹不絕,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音,宛如天際那道壓近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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