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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解煙絲醉軟的餘毒,」蕭煥笑著,又加了一句,「還添了些預防傷寒的藥。」

  伸手接過杯子,暖暖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手心,徐來一口氣把裡面的藥水喝完,看著手中的空杯,冷不防開口:「剛才在浴池裡,發覺到煙絲醉軟,你是先按下我的頭,才自己摒住呼吸的?」

  微愣了一下,蕭煥也沒回答,笑笑:「頭還暈不暈?現在好點了?」

  「你這個人哪……」有一下沒一下晃著手中的杯子,徐來懶懶的,「總是把身邊的所有人和事,看得都比你自己重要,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被養大的……連煙火味都快養沒了。」

  靜了一下,蕭煥笑:「也不算很過分吧……」

  「是,一點都不過分,再過分點你就直接升仙了……」徐來用一隻手托頭,還是懶洋洋的,「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來跟著你?我想這樣一個都快不食人間煙火的半仙,我再不來看著他,這可怎麼辦啊?」

  忍不住笑起來,蕭煥俯身奪了他手中的茶杯:「我看你中毒不淺,連醉話都說出來了!」

  徐來也哈哈笑了起來,還在強辨:「不是醉話!全是實話!」

  「好了,我懂,是實話。」蕭煥笑著把茶杯收到桌上,接著扶著桌沿坐下。

  隔了一會兒,他低下手攤開手,看了看手指間那片不能洗去的焦痕,像是自言自語:「怎麼就沒有煙火氣了,這不明明是煙火麼?」

  可能是聽到了他的話,床上半依著的徐來「哧」一聲,笑了出來。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京郊淩府別院吹戈小築。

  「收官!」興致很高的落下最後一枚棋子,一身棕袍的清臒中年人合掌笑著:「猜猜我贏你了多少子?」

  白衣的麗人略帶沮喪的推了棋盤,索性耍賴:「不數了……總歸我贏不過你就是!」

  中年人笑著,也真的不再去官子,閑閑的拈了一粒棋子敲著棋盤:「說起來也有幾年沒見了吧,怎麼突然到我這裡來了?」

  抬腕支了頭,白衣麗人一舉手一投足間,無不是優雅雍容:「左右教裡也沒什麼事。怎麼,利大哥不想見我?」

  中年人笑了起來:「你這是在擠兌我不是?我是怕你無事不登三寶殿!」

  白衣麗人也掩嘴笑了,打趣說:「這麼說我要是真無事,難道就不敢登你這個三寶殿了啊?」

  給她逗得一陣笑,隔了一會兒,中年人抬頭看著天際的浮雲,手間的棋子,依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面前的紫檀木棋盤,在清脆的撞擊聲中開口:「落墨,你難道真要置煥兒于死地?」

  沒料到突然聽到這樣一句話,白衣麗人僵了一下,才淺笑著開口:「我怎麼沒聽你叫過他煥兒,你不都一直叫他『龍椅上的那個人』麼?」

  「再怎麼說,這孩子出生以後,第一個抱他的人是我。」中年人說著,眯了眼,似乎已經沉浸到往日的回憶中:「真是從沒見過這麼乖巧的孩子啊,不哭也不鬧,只是用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看著你。」

  沉默了一下,白衣麗人從桌前起身,話聲中,已經帶上了淡淡的冷冽:「你不用在想著用這種話激我了,如果心軟的話,七年前我就軟了。」

  像是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中年人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極輕的歎息了一聲,淡淡的:「落墨,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肩膀只顫了一下,白衣麗人的聲音冷然:「誰讓他也是咱們睿宗陛下的兒子?」

  中年人也不再說話,幽靜的園子裡頃刻間只剩下秋蟲的低鳴。

  白衣麗人手腕伸向腰間,一抖腕,手中已經握住了一柄軟劍。柔韌的劍身,雪亮的劍面,反射出奇異的淺綠,隨風微微搖曳,宛如一支剛抽出嫩枝的柳條。

  把軟劍輕放在石桌上,白衣麗人開口:「請利大哥把這柄楊柳風轉交到那個小姑娘手中。」她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至於怎麼促成接下來的事,相信利大哥自有主張。」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喃喃的念著劍身上的銘文,中年人用指肚撫過光滑一如少女肌膚的劍身。

  這柄搖曳生姿的名劍上,銀鉤鐵劃的銘文,寫得偏偏是這麼悲切的情詩。

  「看來,你是下定決心了。」淡淡笑了笑,中年人把手指從劍身上抬開,「如你所願,落墨,無論如何,我會促成那個結局。」

  得到了保證,白衣麗人輕笑起來,側身一福:「那落墨就謝過利大哥了。」

  微微頷首,注視著她清麗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的掩映中,中年人終於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長劍,在嘴角扯出一絲微苦的笑容,喃喃自語:「從不心軟麼?希望你真的不曾後悔過,落墨。」

  楊柳風,傳說中能夠克制帝王之劍王風的唯一利刃,在輾轉流傳了數代之後,躺在了他的面前。

  微微笑了起來,首輔府裡最得力的幕僚,被屬下稱為『利先生』的棕衣中年人,握住三尺軟劍,中指彈上劍脊,錚然有聲。

  起身握劍橫劈,內力到處,青鋒疏忽挺直,劍光急風過處,落葉枯黃翻飛,零落滿地。

  「所恨年年贈別離。」雪亮的劍光映著中年人的臉,映出了那張清臒的臉上隱含的悲涼,「這麼多年了,還是贈別離……」

  他起身把劍收在手中,走出小院。招手叫過一個站在門外的文士模樣的青年:「遠江,你去給冼血送信,叫他帶著大小姐留在江南,不必回來了。」

  拱手答應,儒雅的青年笑了笑:「先生,先前不是要羅先生儘快把小姐帶回來麼?」

  「儘快帶回來,是怕跟那個人糾葛太深,如今是惟恐糾葛不深……」回答著屬下的疑問,中年人微眯上幽深的眼眸:「糾葛不深……怎麼會成孽緣?」

  笑著沉默了一下,被稱為「遠江」的青年文士又笑笑:「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不再跟他說話,中年人負手走開,他的很急,直到走得遠了,還能看到握在他手上的長劍,雪亮而瑩綠的淡薄光芒。

  「楊柳風啊……」很輕的說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淡淡一笑,俊逸的長眉微微挑起,「原來是孽緣。」

  說完,也跟上中年人的步伐,消失在深秋的花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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