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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把肩上的包袱卸下來放到地上,蒼蒼揉著有點發酸的肩膀,向身後看。

  沒人!她都跑了這麼久了,居然還是沒追上來!

  有點洩氣地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蒼蒼開始考慮自己的去向問題。

  剛才跑得太急了,根本沒有想到在城裡的驛站裡買一匹馬來代步,現在難道要她用腿走到下一座城麼?要不然,重新回城裡買馬?

  蒼蒼狠狠拽下路邊的一大把野草發洩,才不要回去!又瞟了一眼來路,還是看不到那個追來的青色身影,蒼蒼拽著草的手突然沒了力氣……真的不管她了啊……

  沮喪咬著嘴唇,蒼蒼沒耳朵邊突然響起一個懶懶的聲音:「要不要我幫忙?」

  連忙抬起頭,就撞見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黑衣的年輕人抱劍看著她,俊美的臉上掛著笑意。

  蒼蒼用力眨了眨眼睛,立刻咧出一朵燦爛的笑容:「是你啊,我們又見面了呢,好巧,哈哈哈……」腳下一滑,卻想從那人的身側溜走。

  去路被一隻手臂封住,那人還是笑著:「淩小姐想要走了?」

  蒼蒼見逃不掉,只好尷尬地賠笑:「那個,這個,正好內急……」

  年輕人看看她,突然笑了起來:「你怕我?為什麼要逃?」

  蒼蒼知道遮掩不過去了,索性瞪著眼凶起來:「你問得真奇怪,你昨天晚上剛砍了蕭大哥一劍,我見了你不跑,難道等你來砍我一劍?」

  年輕人頗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她:「我為什麼要砍你一劍?」

  蒼蒼聲音比他大得多:「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要砍?總之我現在人是在你手裡了,要殺要剮隨便,別等我蕭大哥追上來,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是麼?」年輕人笑看她,故意放慢了語速,「這麼久了,要追的話,早就該來了吧?」

  噎了一下,蒼蒼開始後悔:早知道不賭氣跑出來了……

  廬州城一處幽靜的院落內,白衣的年輕人靠在一株柳樹上,靜聽完屬下的彙報,笑著拍拍對方的肩膀:「很好,辛苦了。」

  轉過臉,他微吸了口氣:「蕭兄,你也聽到了……」

  站在他身邊的蕭煥點頭:「有人看到一個佩劍的黑衣人帶走了她。」他說著,輕咳了一聲,笑了笑,「是那個人就好,我想暫時不用擔心蒼蒼的安危了。徐兄,謝謝你。」

  「你確定那個人不會對小姑娘怎麼樣就好。」徐來也點頭,「那麼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蕭煥笑笑:「當然是解決自己的麻煩了。」又咳一聲,笑,「蒼蒼就這樣走了也好,不用捲入下面的是非。」

  徐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點頭,突然伸手,一掌向他後背的靈台穴拍了下去。

  被他這一掌猝不及防的拍中,蕭煥踉蹌一步,彎腰就咳出一口血。

  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身子,看著地上那口暗紅的血跡,徐來臉色陰沉:「你忍了多久了?」

  氣息還在淩亂著,蕭煥一面輕咳,一面已經又笑了起來:「老毛病,不要緊的。」

  還是陰著臉打量他蒼白的臉色,徐來皺了皺眉:「這就是你已經無礙的舊疾?」

  蕭煥也老老實實的承認:「多管了些閒事,不小心就發作了。」

  徐來還是皺著眉:「你到底是哪兒的毛病?」

  「心肺間有寒毒。」隨口答了,蕭煥想想,又補上一句,「可能別的地方也不大好。」

  給他不甚在意的態度氣得不輕,徐來恨不得把他扔到地上去:「剛才喝酒的時候我信你沒事我真是傻子!你這樣子,還用得著別人來殺你?你是神醫,快給自己開幾貼藥來吃!」

  然後徐來就發現,和他浴血殺敵時都沒有動搖過那怕一丁點兒的淡然神色瞬間變了,蕭煥的臉色像是更壞了,勉強笑笑:「沒關係,不用,忍一忍就好……」

  徐來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忽然用空閒的那只手摸著下巴:「你怕吃藥?」

  猛然間被說中心事,蕭煥按住胸口低頭:「咳咳……」

  瀟灑不羈的靈碧教光明聖堂左堂主「哈哈」大笑了起來,是許久沒有過的真正歡暢:「一個大夫,居然怕吃藥……天哪……真的會有怕吃藥的大夫……哈哈哈……」

  蹙了眉看他笑得前仰後合,蕭煥流露出片刻難得的沮喪:「懂醫術就不能怕苦麼……」

  天色漸漸晚了,路過的農舍中開始有炊煙冒出,從田地裡歸來的農夫牽著水牛,扛著犁頭,走在收割完畢的稻田間。暮色染黃了人和牛的身影,田野桑陌仿佛一幅畫。

  托著腮幫子看水牛從身旁悠然錯過,蒼蒼終於第三次回頭向和自己同騎一匹馬的那人要求:「我腿酸了,我們換位。」

  第三次的,黑衣的年輕人懶懶搖頭:「不換。」

  咬牙切齒狠狠剜他一眼,按著幾乎沒有知覺的酸楚大腿,蒼蒼索性趴在馬頭上,連抱怨都沒了力氣:「你是惡鬼……」

  她身後那個「惡鬼」摸著下巴,兀自得意地趕馬前行:「隨你怎麼說好了……」

  蒼蒼哭喪著臉,不去理他。

  蒼蒼到現在還拿不准這個笑容疏懶的年輕人究竟是敵是友,在廬州城外見到後,這個年輕人就「脅迫」了她,強硬地要求她要跟他同行。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料定她不敢放肆,他倒是一指外力也沒有強加給她,連攔住她逃跑去路時,也從來不用劍柄,而用手臂。

  隨著馬匹的顛簸,身後年輕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摩擦著蒼蒼的後背,有著不同於那個人的溫熱觸感。

  因為是在男孩子堆裡長大的,蒼蒼也不覺得這樣的姿勢有什麼不妥,只是有些恍然地想起,和蕭煥同行的時候,即使同乘一匹馬,他也會儘量小心地避諱著兩個人身體上的接觸。

  她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他,即使他初次見面就坦誠地告訴她自己真正的身份,即使他對她的主動接近從不拒絕,但是卻依然有些什麼,是她所不瞭解的。

  那個總是淡淡微笑著的人,身上帶著她所不知道的大片空白,溫柔地陪伴在她身邊,接著,無聲地消失不見。

  眼前仿佛出現了他明亮幽深的雙瞳,永遠含著笑意的嘴角。

  怎麼能把一個人的樣子記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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