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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大笑一聲,翻身躲過這顆子彈,額森的身形已到丈餘之外,包圍的大軍緩慢縮小、逼近,左手間鮮血橫流,縱身騎上戰馬,這個韃靼的小王子神采飛揚間卻仍似目空一切,以劍指路:「我們走!」

  他立馬回頭,燦金的眼睛還看向蕭煥,張口說了一句話。

  說完長劍出手,再也不回頭的殺向大軍中。

  隔得不遠,那句話雖然聽的不清也八九不離十了,他是說:「來世你是我的……」

  氣得我頓時恨不得追上去補他兩槍,揮著馬鞭罵:「做你的春秋大夢!來世也是我的!統統都是我的!我還不如一槍崩了你!我幹嘛要特意放……」

  罵到這裡才驚覺不對,忙看向蕭煥。

  他只怕早就看出剛才那一槍是我故意製造混亂讓額森逃跑,要不然蕭煥手裡長劍一動,額森只有死沒有生。

  沖我笑了笑,他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長劍還鞘,還到宏青手中,笑笑:「碧野光彩更甚當年,絕沒有辱沒。宏青,多謝你借劍。」

  得了誇獎,宏青一向懶散的神情也有了些激動,捧劍點頭:「謝陛下。」

  負了手看不遠處站成一團的兩國士兵,蕭煥臉上沒有什麼波瀾。

  韃靼人驍勇善戰,處此劣勢,仍舊赤膊力戰。額森縱然武功超群兵士精良,但一來他受了傷,二來號稱禁軍第一營的神機營絕不是戰場上的普通騎營可以相比。

  人潮退了一波又上一波,額森真要突圍,一時也辦不到。

  我們在這裡站著,神機營的都尉帶了一隊人打馬過來,下馬到蕭煥身前跪下:「刀槍無眼恐驚聖駕,請皇上到營後安歇。」

  想一想也是,火槍犀利,蕭煥在這裡站著,附近開槍的士兵難免要畏首畏尾,不敢盡力迎敵。

  點了點頭,蕭煥回身上馬,對石岩說:「隨行營都撤了吧。」

  我也上馬跟上他,一行人從後方出穀。

  縱馬奔至山丘之頂,腳下平川上鏖戰正酣,觸目所及,戰火連綿,血色彌漫。

  驅馬跟蕭煥並肩站立,我自馬上向他伸出手:「蕭大哥。」

  輕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中自剛才起就只剩下一片寒涼。

  額森終究還是逃了出去,血戰半日,他身旁的親衛騎兵近乎全殲,跟他一起沖出包圍的不到十人。

  打到夜幕降臨,總算大局落定,那海戰死,額森的五萬大軍只剩下不到兩萬,和他一起敗退草原。

  原本的大營早就讓騎兵沖毀,所幸大同城內沒有直接被戰火波及,損毀不算嚴重,這晚就清理出了幾個房間,我和蕭煥一起到房內休息。

  大戰一天,他雖然也沒顯出倦容,不過這段時間他身子一直不好,我不敢讓他太勞累,早早拉他坐在榻上休息。

  輕笑笑任我把他按在榻上,他也沒堅持,只是隨手翻看新整理出來的戰報。

  讓人拿來炭爐把屋裡燒得暖暖的,把燈盞放在蕭煥身邊給他照明,又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把頭輕靠在他肩頭,我的腦袋這才總算從一整天的戰火裡逃出來,有了點閒適安穩的感覺,靠著他的身子輕舒了口氣。

  把目光從戰報上移開,蕭煥笑了笑,伸手輕摟住我的肩膀:「是不是累了?」

  搖了搖頭,我俯身摟住他的腰,這一場大戰終於算接近尾聲,以後就算再追擊額森,御駕也不會再在邊關逗留,不出意外就只剩班師回朝了。

  「給你這樣嚇一次,我絕對要少活幾年……」抱著他的身子,讓他懷裡的淡淡暖意透過衣衫傳來,我忍不住小聲嘟囔了出來。

  「蒼蒼,」輕摟著我的肩膀,他略帶了歉意,「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這話我已經懶得接腔,抬頭看了他輕哼一聲:「別以為說點好聽的就想逃過去!」

  看他仍舊淡淡笑著,我總覺得他手裡的戰報有些礙眼:「這都一天了先休息會兒吧,這些東西明天再看也不晚。」

  白天騎著戰馬奔波就算了,跟額森那一戰,雖然他並未動真氣,但是光對抗兩人激起的劍氣就很折損身體,雖然他沒顯出傷痛來,我也不敢掉以輕心:「蕭大哥,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看我神色太過擔憂,他破天荒把手裡的戰報放下,笑著點了點頭:「好……」又笑笑,「我沒事,蒼蒼,別擔心。」

  嗔怪看他一眼,我還是有些氣憤:「能你說沒事就沒事,那就好了!」

  我發再大的火,他仍舊是略帶歉意地溫和笑笑:「蒼蒼……」

  就算給他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氣得不輕,我怎麼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下午那一戰,在他來說並不是必須,但是唯有一戰,才能讓額森徹底死心,也唯有一戰,才能讓額森不再試圖用傷害蕭煥身邊的人這種方法來激怒他。

  額森對我拋來的那把劍,要傷我是其次,更深一層的意思是想表明他為逼蕭煥出手,可以不擇手段。所以額森那劍一出,為了避免我再成為額森攻擊的目標,蕭煥也非戰不可。

  但是在一旁看著他以劍對敵,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視線離開他一刻,馬上就會看到他受傷,那一刻,我真希望站在場中的是我。

  在他的微笑下泄了氣,我伸手去扶他躺下,嘟囔一句:「哪家的男寵這麼難伺候!」

  扶著我的胳膊準備靠下去,他笑了笑,接著想起什麼,有些隨意地問:「庫莫爾呢?安頓下了沒有?」

  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雖然兩軍凱旋,但是庫莫爾只跟我打了個照面之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一直到現在都入夜了,也沒見他人。

  我搖頭:「不太清楚,應該是還沒回房休息吧。」

  真有些奇怪了,這幾天三人一起住在大帳裡,庫莫爾早養成閑了就回營房裡溜達一圈,再順便調戲一下蕭煥的習慣。今天這都安頓下來好一會兒了,他居然還沒現身。

  聽了也沒在意,蕭煥笑笑點了點頭。

  我們正說著,宏青進來彙報下各處安頓的大體情況,聽到我們提到庫莫爾,就說:「庫莫爾大汗麼?好像還在城外,沒有進城駐紮,女真將士也全都沒進城來,現在都在城外吧。」

  額森都收拾跑了,這人還帶兵在城外幹什麼,覺得奇怪,我笑著:「庫莫爾這是想幹什麼啊,難不成住習慣了帳篷,非要繼續住啊。」

  正說笑著,抬頭看到蕭煥,我驀然停下。

  臉上只剩下一片蒼白,他只是緊盯著桌上的燭火,輕合了合眼,才開口:「宏青,去把居庸關那封戰報取來給我。」

  「陛下。」宏青叫了一聲,只消片刻,一張臉上居然也只剩下一片慘白,霍然轉身奔去取。

  文書等物早在開戰前就被運走妥善保管,現在就抬過來放在屋角的書案後,宏青片刻就翻出了那封戰報,捧了過來。

  接過先前的戰報,蕭煥攤開在如今這封面前,以手指壓住,仔細查對。

  房間中有霎時間的靜謐,連四周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只有蕭煥的手指緩慢滑過雪白宣紙的聲音。

  桌上八角燈架上紅燭微微跳動,這一刻,分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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