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八一


  我張了張口,我還能說什麼?我想說的,不想說的,全讓他說完了,再說下去,連我自己也覺得我是個毫無廉恥的向他伸手索取的乞丐。

  我點頭,扶著椅背站起來:「我知道了,我沒什麼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還好,這麼就夠了,再會。」

  抬腿想走,可是眼前卻黑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我連忙爬起來,向他鞠躬:「不好意思,我走了。」

  我逃一樣的跑出那個房間,眼前有些模糊,天要黑了,院子裡卻沒有點燈,慌慌張張也不知道摔了幾跤,這個院子還是大得跑不出去。

  匆忙間撞到了一個人,我的肩膀被牢牢抓住。

  我抬起頭,是蕭千清,他看著我,突然笑了下:「蒼蒼。」

  夜色裡那雙淺黛的眼眸中盛滿了我所不懂的光芒,他抬起手臂,抱住我。

  沒有一句話,但我卻平靜了下來,接著就有淚水湧了出來,我抱住他的身體,將頭埋入他的肩膀中,深深吸了口氣。

  「蒼蒼……」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不管你怎麼做,我在這裡。」

  我把他忘記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在庭院裡站著,等待蕭煥,而他則在等著我,直到現在。

  夜色如水,我閉上了眼睛,擁緊身前的這個男人。

  陽光很燦爛,玄武湖邊的空地上人頭攢動。

  這是一塊新被鳳來閣買下的風水寶地,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現在這裡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塵土飛揚,摩肩接踵。

  我擠在人群之中,我左邊的那條大漢一直在吭吭哧哧地吐痰,濃痰「啪」一聲掉在土裡,他伸出腳去用鞋底來回擦。

  我前邊那個光頭的游方僧,正在啃一隻豬蹄,「吧嗒吧嗒」,油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我身後那個濃妝豔抹,腰別兩根峨嵋鋼刺的俠女身上好像有狐臭,隨著她不耐煩地扭動腰肢,惡臭一股股傳來。

  「下一個。」我們正前方那個臨時搭建的涼棚下,一個人懨懨地說,他一身白衣,腰間系著一條藍緞綬帶,那是鳳來閣壇主的標誌。

  「來了。」我前面那個游方僧把豬蹄拋開,用袖子一抹嘴,樂呵呵迎上去。

  「姓名,門派,經歷,會什麼武功?使什麼兵刃?」涼棚下那個壇主連珠炮一樣問,他瘦臉劍眉,年紀還很輕,兩鬢卻已經斑白。

  「洒家名叫魯提化,師出五臺山,江湖人稱杖破九州賽智深……」游方僧唾沫橫飛。

  「不要對我提你在江湖上的名號,」那個白鬢的壇主不耐煩打斷他,「杖破九州?使一套杖法我看看。」

  看遇到了行家,那個游方僧訕訕住嘴,從身後摸出一支禪杖,那禪杖是精鐵鑄造,通體烏亮,在地上一放,立刻把土地砸出一個坑。

  能使這麼重一件兵刃,要有些真本事。

  那游方僧面有得色,斜了白鬢壇主一眼,「呼」地一聲,把禪杖輪成了一個滿圓。

  勁風快要刮到身上,我連忙後退一步。

  霎時間,那游方僧就把一條禪杖使開了,一杖杖虎虎生威,沙石順著勁風亂舞,黃土漫漫中那個閃亮的頭顱好像陀螺。

  我捂上鼻子再跳開幾步,想起左邊那條大漢搓痰的樣子,這土裡不知道還有多少髒東西……

  幸好不大會功夫,那游方僧把一套杖法使完,立杖站定,擦了擦頭頂冒出的汗,得意地看向那白鬢壇主。

  白鬢壇主一面用手扇著面前還未散去的塵土,一面頭也不回地吩咐身後站著的女弟子:「小雪,給他看看你的杖法。」

  那個被稱為小雪的女弟子應聲出來,向游方僧抱拳行禮:「大師,請借禪杖一用。」

  游方僧愣了愣,看看小雪纖弱的身形,臉上露出點不屑,把禪杖遞過去,呵呵笑:「小娘子,八十斤的精鐵咧,可不要壓壞了你的小手。」

  小雪拱手:「謝大師。」她輕巧伸手,纖瘦的雙手也沒見怎麼用力,粗重的禪杖就移到了她手裡。

  小雪先是把禪杖在空中慢悠悠轉了個圈,道一聲:「獻醜。」然後她的身形就動了起來。

  那條白色的身影像是刹那間展翅而起的白鷺,黑鐵連成一片,如同在她雙腋下插了羽翼。這麼笨拙粗大的一條鐵杖,在她手裡就像一條柳枝,一片飛葉那麼輕盈。

  杖風旋轉起來,地上的黃土因風而起,全都有靈性似得圍繞在她四周,沒有一絲一毫飛落出去,這杖風一點也不威猛,但在這密不宣洩的杖風中,有一股寒意從中慢慢溢了出來,就連這烈陽照耀下的黃土地上,也似乎吹起了幽幽的寒風,寒意凜凜彌漫,四周的人像是忘了呼吸,定定的看著那道驚豔的身影。

  禪杖驀然靜止,黃土頹然散落,小雪立身還杖,一身白衣潔淨如初,連一點塵土也沒有沾染,她用雙手托住鐵杖奉還游方僧:「星日堂舒清歡舒壇主座下方初雪,獻醜了。」

  「方初雪!」旁邊早有人叫了出來,「可是方家的人?」

  游方僧早看得雙眼發直,這時呵呵乾笑了一聲:「原來是杖法世家方家的人,洒家可不是魯班門前弄大斧,慚愧。」他嘴裡說著慚愧慚愧,臉上還是嬉皮笑臉,連一點慚色都沒有。

  我暗暗歎氣:這酒肉和尚臉皮倒挺厚的。

  那個白鬢的舒清歡冷笑了一聲:「我不要只會吹牛的草包,下一個。」

  我瞟瞟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的游方僧,就算這和尚不討人喜歡,這位舒壇主說話還真不給人留情面。

  想歸想,舒清歡面前這一隊的下一個人就是我了,我繞過游方僧走上前,沖面前人笑了笑:「舒壇主好。」

  舒清歡似乎不太喜歡我這種自來熟的架勢,皺眉看我一眼:「名字,門派……」

  我接過話頭:「名字淩蒼蒼,門派我師父也沒告訴過我,經歷嘛,以前跟著別人混飯吃,後來自力更生拿官府的花紅銀子,會的武功挺雜,指法掌法略懂一些,最擅長劍法,可惜佩劍剛給折斷了。用什麼兵刃麼?前面不是說了,是劍,不過已經斷了。」我笑笑,「跟我說話可以省點力氣,不用再重複一遍問題。」

  舒清歡挑了挑眉,眉峰間依然冷若冰霜,聲音也還冷漠如初:「很好,那麼你自認為可以做些什麼?」

  我笑:「武功好名望高的人鳳來閣固然需要,但手腳伶俐腦筋管用的跑腿小廝也是要的吧。」我說著環顧一下四周,「其實我覺得這麼把人晾在空地上,像挑壯丁一樣挑弟子,就算鳳來閣聲望再怎麼高,真正的高手還是不屑來的。」

  舒清歡冷哼一聲:「你的看法倒多,你沒覺得你很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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