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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他笑笑:「新稅法把各類龐雜的賦役合併,化繁為簡,令百姓負擔減輕,我也很贊成這種稅法。不過新稅法砍掉了很多稅收,之前由地主和鄉紳獲利的部分就被砍去,淩先生因此招來了不少嫉恨。」他慢慢解釋,笑了笑,「我在想,申長流的摺子不過被扣了幾天,梁王的這份奏摺就來了,是不是太巧了點?」

  「你懷疑申長流也是被人指使的?」我略微有些吃驚,「我還以為他真的是不畏強權的清流呢。」

  他笑:「我也只是猜測,並沒有確定。」

  「那如果確定申長流也是受人指使的話,會怎麼樣?」我問。

  「這樣的話,就是有人在背後主使,要扳倒淩先生。」他說著,指肚緩緩撫過那兩份奏摺,皺了皺眉,「奇怪的是,我不明白假如淩先生失勢了,對他會有什麼好處?」

  這麼說他心裡已經有懷疑的人了?

  我笑了笑:「總歸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這些事順著它去吧,別太累著。」

  他也笑笑:「也是。」

  這個事情就這麼被擱了下來。

  隔天蕭煥常喝的獅峰龍井沒了,我被指派到庫房去拿茶葉。

  在茶庫取了東西,和管茶庫的胖公公開了幾句玩笑,我捧著茶罐從庫房裡出來,一路風風火火,轉過一道門時,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

  我連忙用手護住茶葉罐,明年的新茶送來之前,最好的明前龍井可就剩這一罐了,想也不想,我就呵斥:「走路不長眼睛啊,慌什麼?」

  喊完了才發現,眼前的人既不是宮女太監,也不是隨行營的御前侍衛,我後退一步,那人卻沒動,蒙在臉前的面紗後傳出一聲輕笑。

  「你是誰?」我警惕地打量著他。

  白衣輕裘,飄逸得簡直不象話,最可疑的是他頭上居然帶著一個飾有銀狐毛邊的風帽,帽上垂下一層薄薄的面紗,遮住了他的臉。

  他笑了起來,面紗隨著氣流微動:「如今的小宮女,都這麼盛氣淩人?」

  我有些尷尬地清咳一聲,還是質問他:「你是誰?怎麼在宮裡亂轉?外臣擅闖後宮是死罪,你不知道嗎?」

  「我迷路了。」眼前這個人回答得出奇乾脆,「我來見皇上,結果見完出來就迷路了。」

  說起來這幾天新年和蕭煥的生辰在即,各地的番王也都派了人進京道賀,這個人我從來沒有在禁宮裡見過,大概是宗室王的使節?

  我想著,指了個方向:「向西走,看到門左轉,順著甬道一直往北走,出乾清門就是前廷了。」說完了隨口囑咐,「禁宮不比外邊,讓御前侍衛的人把你當刺客抓了就完了,下次小心些,別再亂跑。」

  那人臉前的面紗微微起伏,點頭:「謝謝你。」說完才轉身走開。

  捧著茶葉罐,我還愣在原地,這個人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在吃了很多鹹點心後,又喝了一碗很濃的玫瑰露,甜膩是甜膩,卻有種偎貼的舒服。

  只是隨便說了兩句話而已,怎麼就會有這麼奇怪的感覺?

  養心殿還等著用茶葉,我抱著茶罐快步走回去。

  剛進門馮五福就急匆匆的拉住我:「怎麼磨磨蹭蹭的?陛下喚茶呢,還不快泡了送進去?」

  這死胖子和蕭煥一樣,早就把我當宮女使喚了,該吆喝就吆喝,該指派就指派,我連忙答應一聲,想到剛才那人,隨口問:「剛才是誰來覲見陛下?」

  馮五福有些疑惑:「誰來覲見?這會兒沒人來過啊。」邊說邊催,「還不快去泡茶?還要陛下等你多久?沒點規矩!」

  沒人來過?那個人到底是誰?馮五福一疊連聲地催,我只好趕快去沖茶。

  自玉泉山送入宮中的泉水早就由別的宮女燒開晾好,我取了茶葉茶具,一碗清茶很快沖好,端起來給蕭煥送去。

  屋裡光線有些昏暗,轉過書架,窗子前蕭煥微俯著身,手中朱筆輕輕晃動,像是浮在那團白光裡的一個剪影。

  心裡突然就得意起來:我的男人怎麼看都是這麼好看。

  走過去把手中的茶碗放下,我側身貼著他坐在榻上,笑了笑:「寫什麼呢?」

  他側頭看了看我,唇角浮起一絲笑意,筆下不停:「疏浚河道的預算,還有另一些要交待的事。」

  「這些給工部的人不就好了?為什麼要親自寫?」我越過他的手臂,看到紙上朱砂寫就的工整小楷,足足占滿了半尺多長的白宣。

  「戶部和工部不合,無論工部給出什麼預算來,統統都要駁斥,如果是我寫的話,兩邊應該就沒有異議了。」他笑笑,接著指了指一旁攤開幾大張紙,「預算工部早就擬出幾個來了,我也只是歸總。」

  我看了一眼那幾大張密密麻麻的東西,輕歎一聲:「我總覺得你的這些大臣早晚要給你寵出毛病來。」

  「誰說的?」他提筆寫著,隨口說,「能做的事我替他們做了,該遵的規矩他們也得給我遵了,要是哪個還不明白自己職責所在,一樣小心腦袋。」

  他話音依舊淡淡的,我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笑了出來:「蕭大哥,我看你還是就這麼溫和點好,哪天你真在朝上把臉一寒,我怕那些大臣膽會嚇破。」

  他略停了筆,有些好笑地側頭看我:「會嗎?」

  我拼命點頭:「絕對的。」

  他挑了下眉梢:「那我就不寒臉好了,膽是中精之府,破了可就太不好了。」

  我笑得厲害,頭點的像雞啄米一樣:「是,是,你可千萬別寒臉……」

  我本來還想問他見沒見過剛才那個白衣人,瞥到他眼角淡淡的倦意,就沒說話,彎腰在他眉頭上輕吻一下,而後抱著託盤飛快跑出去。

  新年一天天臨近,日子就這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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