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三二


  我真怕了他了,只好有氣無力地解釋:「陛下,沒您在我怎麼去叫山海關的門啊?我還不想被當成女真奸細,一通亂箭射成刺蝟。」

  「我來的時候吩咐石岩日夜在城牆上守著,他認出是你,馬上就會開門。」他說完,居然十分可惡地笑了笑,「怎麼?不告訴你的話,這點都不想不到?」

  我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安排,一時語塞,只好惡狠狠地說:「好啊,那咱們英明神武神機妙算的陛下,能不能再帶我闖一回?這次他要還是摔下馬去不知死活,我要是再回去拉他,我就是傻子!」

  「不行。」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拒絕得十分斷然,「雪太大了,我不能出門。」

  我只有白他一眼:「你真那麼怕冷?」看了看他身上圍著的厚厚狐裘,「穿這麼厚,還冷不冷?有什麼辦法禦寒沒有?」

  他笑了笑回答:「喝點酒大概能好些。」

  「原來你那麼喜歡喝酒,天天手不離杯,就是因為這個。」我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到狐裘裡摸他的手,坐在這麼旺的火盆邊,他的手還是涼涼的。

  「蒼蒼,小白,酒和肉來了。」敏佳興奮的聲音從門口響起,我連忙把手縮回來,清咳了一聲。

  敏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盤還熱騰騰的熟鹿肉和一大壇酒,把東西放在帳內的小木桌上。

  我看那壇酒是冷的,就對敏佳說:「有熱酒的盆子嗎?把酒熱一熱。」

  敏佳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對,赫都老倌說了不能給小白喝涼的東西,我都忘了。」說完起身去找東西熱酒。

  蕭煥含笑看我:「謝謝夫人關懷。」

  我瞪他一眼,哼了一聲。

  敏佳找來一隻鐵盆添上水,放在火上把酒熱了,就著熱氣騰騰的黍酒,我們邊吃肥嫩香滑的烤鹿肉,邊隨口拉些家常,倒也其樂融融。

  酒酣耳熱的時候,庫莫爾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人還沒到先開口問:「敏敏,蒼蒼在你這裡?」

  我趕快站起來:「大汗,我在這裡。」

  「這麼冷的天,怎麼還跑來跑去?不要傷風了。」庫莫爾行色匆匆,衣襟帶風,走過來伸手抱了抱我的肩膀。

  我沒想到他會做出這麼親昵的動作,笑著從眼睛的餘光裡看到蕭煥沒站起來,坐在躺椅上低頭晃著杯裡的黍酒。

  庫莫爾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淡掃了蕭煥一眼,把目光移回到我臉上:「你在漢人的皇宮裡,沒遇到過這麼冷的冬天吧。沒關係,馬上我就帶你到山海關裡避風。」

  「哥哥,你想到破城的方法了?」敏佳聽到他這麼說,立刻驚喜地問。

  「趁今夜風雪大,我派一個千人隊悄悄鑿冰攀岩偷襲長城上的烽火臺,一旦得手,就大開城門。現在風雪這麼大,漢人們正疏於防備。這時城牆結冰,也利於鑿冰攀援,一定能攻漢人一個措手不及。」庫莫爾說。

  「太好了哥哥,今晚我要打頭陣!」敏佳興奮起來。

  「不行,你們攻不破城。」一直不說話的蕭煥忽然淡淡開口,抬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視庫莫爾,「山海關不是酷寒之地,就算連天大雪,城牆的冰也未厚到可供人攀援。這計策全賴奇襲,假若山海關上有個目力強勁的人,在千人隊到達城下前就能警覺,這條計策就毫無用處。」

  他說的不假,他一天沒回去,石岩就在城牆上等一天,石岩被譽為大內第一高手,內外修為都很驚人。內功精湛的人,在雪夜裡也能注意到幾裡之外的動靜。

  庫莫爾終於注意到蕭煥,皺了皺眉。

  敏佳忙在解釋:「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白。」

  「那個男人?」庫莫爾的語氣裡並沒有不以為然,反倒頗為鄭重地問,「依你看,山海關城牆上是有個目力很好的人了?」

  「只是隨口說說,大汗信則已,不信也罷。」蕭煥仍舊直視著庫莫爾的眼睛,輕晃手中的酒杯。

  「我會先派一個隊去偵查。」庫莫爾扯動嘴角笑了笑,忽然補了一句,「你實在不像一個男寵。」

  蕭煥微微欠身:「大汗過譽。」

  庫莫爾轉身向敏佳說:「敏敏,你跟我來,我來告訴你今晚的佈署。」

  敏佳高興答應,沖我和蕭煥笑笑:「蒼蒼,你和小白在這屋裡說話,我去去就回。」

  我含笑目送這對兄妹出去,等他們把門簾放下,才坐在椅子上,擦著汗埋怨蕭煥:「你幹什麼?生怕庫莫爾認不出你?」

  「認出來就認出來了,」他晃著手中的酒杯,居然悠悠然說得十分輕鬆,「認不出來就認不出來了……」

  我氣得都說不出話了,索性不再考慮這個事情,問:「你一直躲在女真大營裡,這仗還怎麼打?大武什麼時候破敵?」

  說完不由愣了一下,我居然一點都不懷疑這場仗的結果,只問大武什麼破敵,難道都陷到這種境地,我還是覺得只要有蕭煥在,大武就一定不會輸?

  蕭煥像是發覺了這點,抬頭看著我挑了唇角:「又不是我在領兵,主帥是戚承亮,我怎麼說得准什麼時候破敵?」

  我撇了撇嘴:「說得也是,咱們這位御駕親征的好皇帝,自己還在敵營裡侍奉人家公主呢。」

  他又笑了笑,像是要說什麼,卻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撫胸輕咳了兩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連忙走過去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手撫上他略顯消瘦的肩,就想起了那天他氣力不支被踢下馬背的樣子,忍不住埋怨:「怎麼身子弱成這樣,還跑到女真大營裡逞強?」

  他低頭輕咳著,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等氣息平穩了些才笑了笑:「這場雪來得有點不巧。」他說著,像是恍惚了一下,頓頓,「剛才,他是叫你蒼蒼了吧?」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叫我蒼蒼怎麼了?」愣了愣,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容顏來,他笑著叫我「蒼蒼」,把有些冰涼的手指貼在我的臉頰上。

  冷笑了一聲,我把手從他背上拿開:「怎麼?陛下不高興了?嫌我們不知道禮教大妨了?」

  他似乎也是愣了一下,輕抬了頭解釋:「我不是這麼……」

  「怎麼?」我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難道叫我的名字有什麼不對?我只知道這是我的名字,天下人只要喜歡,都能這麼叫我。」

  他滯了一下,低頭輕咳了幾聲,卻又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整下呼吸,轉過頭:「你臉色不是太好,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可以睡會兒。」

  他點了點頭,抬起頭向我笑,火光下臉色白得厲害:「剛才的話,是我造次,請不要放在心上。」

  不愧是大武禮儀風度典範的徳佑皇帝陛下,什麼時候都能把話說得溫文有禮無可挑剔,我挑起嘴角笑:「請放心,我怎麼敢跟陛下計較?」

  我話裡的諷刺不是不濃,他卻還是笑著點頭,倚在躺椅上,斟酌了一下一樣的,才看著我開口:「你的肩膀,是不是受傷了?」

  「肩膀?」我有些疑惑他為什麼會問,又笑了,「出禁宮的時候弄傷的,沒什麼大事,只剩傷疤了。」說著一笑,「做陛下的女人不容易,我明白。」

  他笑了笑,又咳嗽了幾聲,不再說話。

  我看他休息下,又走回到火爐邊,坐下拿了火鉗,將爐火撥得更旺,紅彤彤的火光映到眼裡,帳篷裡暖了起來。

  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火氣小了一些,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圍爐而坐,刻意不去理會一旁的蕭煥。

  不知不覺,我眼皮漸漸沉重,等敏佳回來,我已經不知道迷迷糊糊睡著幾次了,只聽見一個很亮的笑聲在耳邊突然響起,驚得我總算清醒。

  揉揉眼睛抬起頭,敏佳正在大笑著把我身上的毛毯拽掉,伸出帶著帳篷外寒氣的手,嬉笑著按在我額頭上。

  這麼一來,我也全醒了,就笑著坐起來。

  還沒和敏佳說話,我轉頭就看到斜靠在躺椅上看書的蕭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眼睛垂著,手裡握著只酒杯,覺察到我在看他,他微抬頭,挑起唇角笑了笑。

  我想到剛才蓋在我身上的毛毯,大概是不知什麼時候他拿來給我的,又想對他說酒喝太多也傷身子,馬上想到他也不會不知道,就點了點頭,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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