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一〇


  我被繃著一張四方臉的石岩帶到那裡的時候,冼血的傷已經醫治過了,裹著厚厚的繃帶,人也醒了,正躺在床上看著床頂的帷帳,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慢慢走近,冼血才轉過頭來看了看我,輕輕一笑:「大小姐。」

  冼血的臉色很蒼白,聲音也輕,這麼笑著說話,如果不是我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

  眼圈有些發酸,記憶中冼血總是意氣風發的,一劍天下成名,買醉千金一拋,即便是那雙看起來總是懶洋洋的琥珀色瞳仁,不經意一瞥,也總有傲然清華的光芒射出。

  「冼血,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口就說這句話,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重複一遍,「對不起。」

  冼血看著我,沉靜的眼中逐漸露出了笑意:「傻姑娘,不用對我說對不起。」

  眼睛更酸,我在床前蹲下來,握住他冰冷的手:「冼血,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不管用什麼辦法,我都會救你!」

  早就說過不會再哭了,然而這一刻,眼睛酸楚得要命,用頭狠狠頂住床沿,生怕動一動,淚水就會順著臉頰滑下來。

  父親為什麼會派冼血進宮行刺?很簡單,因為我的父親,帝國第一輔臣淩雪峰要他死。這樣一把絕世的名劍,就此封塵了當然不甘心,於是就叫他入宮行刺皇帝,不會成功的任務,只當作是寶劍的最後光輝,撼動不了天地,也要留下一道焰火般絢麗的光彩。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冼血死?答案也很清楚,因為他的女兒,帝國的皇后,已經和這柄劍走得太近……近到一種危險的地步。

  是我拉著冼血,把他當作對付蕭煥的擋箭牌,是我不顧被發現的危險,私自出宮去見他的,是我讓父親覺察到他是一個危險的工具,接著下決心把這件工具拋棄……如果不能救冼血出去,那麼他就是被我害死的。

  我抬起頭,看著冼血,努力沖他笑:「你傷怎麼樣了?會不會很難受?」

  「總歸內傷不礙事了,」他笑,聲音雖然微弱,卻已經開起了玩笑,「放心,你師傅我是從刀尖上走過來的,不在乎這一點小傷。」說著問我,「倒是他怎麼樣了?」

  我愣了愣,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誰?哪個他?」

  冼血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笑了:「沒什麼,我隨口問。」

  守在門口等我出去的石岩並不催促,我就多逗留了一會兒,陪冼血說了些話,看他有些累了,才出來。

  出門後走在禁宮狹窄幽長的甬道上,我仔細想著能夠救冼血的辦法,腦袋中卻亂亂得怎麼也找不出個頭緒。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從冼血那裡回來,我到慈甯宮去見太后,稟報太后說我思念家人,希望能見父親一面。

  太后在這方面對我很是示好,即刻差人出宮去我家通知。恰巧內閣今天不是我父親當值,因此下午,我就在儲秀宮見到了父親。

  距離上次在太后壽筵上相見,其實並沒有過太久,但是我和父親像今天這樣兩個人坐下來說話,不知道是多久沒有過了。

  我是四歲的時候才被父親從鄉下抱到京城來的,四歲之前,我都跟著阿婆在鄉下,阿婆年紀已經很大了,也不識字,卻總是把我們小小的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我也總是整個村莊中穿得最乾淨整潔的小孩。

  四歲的時候,阿婆托人帶了一封書信到京城,不久後的一個清晨,我就在家門口見到了滿面風霜趕來接我的父親。我到那一天才知道,我娘當年在懷著我,丟下父親和哥哥離家,獨自一人在這個小村中生下我,把我留給了幫她接生的穩婆之後,就再沒了蹤跡。一直撫養我長大的阿婆,其實和我一點血緣都沒有。

  把我領回京城之後,父親只要不上朝,走到哪裡都帶著我,抱我坐在他的膝蓋上,讓我看著他寫那些拗口難懂的奏摺。有段時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受寵愛的小孩子,有一個疼愛縱容我的父親,還有一個帶著我瘋玩替我打架的哥哥。

  直到入宮之前的一年,父親還常常會在月色好的夜裡開上一壇酒,帶著我和哥哥邊喝酒邊說閒話。我的酒量從小千杯不醉,完全是父親薰陶的結果。

  那時候父親在我心裡就像一個神話。

  父親十七歲中舉,二十四歲殿試先帝御筆親點狀元、入翰林院,二十六歲任禮部右侍郎,二十七歲彈劾重臣得罪權貴,因為莫須有的罪名下獄,二十八歲被重新啟用,二十九歲以一人之力挫敗當時氣焰囂張的首輔高閣老,迫使這位兩朝重臣致仕還鄉,三十歲群臣推舉,先帝親自下詔書准入內閣,成為近幾朝來最年輕的閣臣,幾年之後,當時的首輔李驛猝然患病去世,父親順利接替首輔之位,成了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內閣首輔,那一年父親才剛滿三十五歲。

  二十多年宦海浮沉,十年帝國第一臣,父親身上幾乎找不到一絲老於世故的妥協和奸猾,「兩袖清風、剛正不阿」,無數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評語,滿朝官員在提到父親的時候都是由衷敬佩。

  這樣一個父親,會讓他的子女驕傲到連超越他的想法都不會生出,只覺得這一生如果能無限接近那個身影,就已經知足。

  所以當我知道了我從未瞭解過的父親的另一面時,才會覺得那麼觸目驚心

  隱秘存儲的大量金錢,誓死效忠的殺手門徒,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這些同樣也是被父親一手掌控。

  那一天,當我看到父親是用怎樣的手段來鞏固自己的權勢時,有些東西一片片地瓦解,那個曾經黑白善惡分明的世界,一去不再複返。

  從近處看,父親鬢邊的白髮似乎比幾個月前多了些,面容是一貫的清臒安和。

  進了門,兩邊都坐下,我示意小山把人全都帶出去。

  手放在身邊的鬥彩茶碗上慢慢撫摸,父親沒有等我開口,就先說:「在宮內都還好吧?」

  「好不好也就這樣了。」沒什麼心思囉嗦,我直接說,「放過羅冼血吧,這是我的錯。」

  父親似乎愣了一愣,接著皺起了眉:「胡說什麼?」

  我冷笑起來:「不是你怕我跟冼血走得太近,所以派他進宮送死?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勾引他,我自己惹得事我自己來收拾,所以不用爹你再插手了!」

  父親的手有些抖,死死盯著我。

  我抬起頭,也看著他的眼睛。

  「你這是在跟你爹說話?」父親突然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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