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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老那要回去擬合同,沈志成說不用,拿出張A4紙,粗糙開裂的手緊捏著筆,寫了幾條約定:所售車輛手續齊全,真實有效,交易前無糾濟糾紛、交通違章、事故及刑事責任。自簽字交易之日起後的該車所有糾紛與原車主無關,等等。沈志成的字歪歪扭扭,而所列條款卻又嚴謹周全。是啊,沒有這份見識,怎麼可能開公司?從前,他以為他們是懵懂、粗俗的半文盲,掙扎在社會的最底層,幹著白領們所不屑的體力活兒,永遠要仰望自己這些體面人,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沈志成寫完,老那讀過,沒有問題,複印一份,各自簽字,約好日子去過戶。都是京牌,過戶手續簡單。三天之後,車過戶。還沒出車管所,沈志成已把三十萬打到老那的銀行卡裡。

  老那開著沈志成的二手奔馳,沈志成開著他的寶馬回到了燕郊。到得小區樓下,沈志成停好車,表情微有歉疚,好像平白無故奪走了老那的愛車一樣。老那卻發現這一路他沒有想像中的難過,到賬的三十萬抵消了一部分失落。

  沈志成對老那道:「妹夫,如果願意的話,可以上我公司看看,搞不好有你能幹的活兒。」

  一年前剛剛失業的時候,老那是多麼渴望能聽到這樣的話。而今這句話卻來自一個自己曾經輕視的人,這簡直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排布表情了。見老那張著嘴沒出聲,沈志成以為他還沉浸在失業的失落中,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活了大半輩子,有過很多次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可是都挺過來了。你記住,天無絕人之路,不要擔心。」老那給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回到家,老那赫然發現沈磊來了,一家子正圍坐在客廳聊天。今天週六,女兒不用上學,摟著沈磊大叫舅舅,沈琳滿臉喜色。沈磊笑著叫了聲姐夫,看在他們那麼高興的份上,老那按住了想對他冷嘲熱諷的念頭。

  大家敘著離情,說著今後的打算。沈磊回京後,暫時住在一家青旅,在找到房之前過渡幾天,同時在投簡歷找工作。沈琳問找什麼工作,沈磊也迷茫:「諮詢公司之類的吧,不過我被單位除名,大一點的公司估計沒戲了,人家要做背景調查的。」

  沈琳說起這件事就氣不打一處來,沈磊不告而別之後,她去找過他們科長,苦苦哀求說能不能幫他代辦離職手續,結果被拒絕了,回答是不符合規定。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見沈磊讓他們有多失望。他這個「被單位除名」的污點將背一輩子:「沈磊,我把話放在這裡,你餘生都會對這件事後悔萬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什麼。」

  沈磊心想,誰能把誰的未來說死呢?不過他不想起爭執,這一年來欠姐姐太多。沈琳說今天不出攤了,晚上把大家都叫來,吃頓飯,給沈磊接風洗塵。沈志成兄弟都來,李曉悅那雋兩口子也叫來。正好有一陣子沒聚了。沈琳說著,立刻就給沈志成打電話。

  沈磊含糊笑道:「不用這麼興師動眾吧?」

  沈琳說:「必須的。你不知道,沈志成哥倆兒回老家把你說得簡直——離死就差一口氣了。我得讓他們看看,我弟弟好好的回來了,他只是去外地散了散心。」

  老那給那雋打電話,說沈磊回來了,沈琳張羅著給他接風洗塵,要他帶著李曉悅一塊兒來。

  「沒問題。」那雋道。

  晚上,小區的餐館,大家陸續到齊。那雋和李曉悅最後到。推開包廂門走進來的一瞬間,李曉悅看到沈磊,臉色刷地變了,腳步遲滯了一下。兩人各自快速地移開眼睛。原本他們是不想避開的,避開得這樣急,任誰也會覺得不正常,可又承受不了對方的眼神。那雋泰然自若,喚道:「李曉悅,進來呀,坐。」

  李曉悅頓了一下,走進來,坐到那雋身邊。那是沈琳特地給他們倆留的位置,正好坐到了沈磊與那雋中間。

  沈磊微笑道:「曉悅,你好啊,有些日子沒見了。」

  李曉悅勉強道:「沈磊你好。」

  那雋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他們說著話,眼神卻閃爍不定,不太敢直接對視,表情很不自然。李曉悅感覺到那雋的審視,沉住氣,反被動為主動道:「你怎麼也沒說沈磊回來了呢?」

  那雋揚眉道:「怕你不敢來呀。」

  眾人正說笑著,聽這話大有深意,不由愣了,互視。沈氏兄弟一聽又有八卦,眼睛一亮。李曉悅心中暗暗叫苦,那雋以不想讓哥嫂和母親知道兩人分手為由,讓她一起來吃飯。李曉悅平素與老那夫妻關係那麼好,也常在一起吃飯,想想來一趟也沒什麼大不了,一口應承,沒想到這竟是鴻門宴。

  沈琳老那隱約覺得不妙,難道三人在終南山發生過什麼?

  席間一片安靜,那卓越那子軒姐弟兩人湊著頭用IPAD看動畫片,劇情帶出乒乓的聲響,更襯出這安靜的尷尬。幸好服務員及時推門上菜,打破這尷尬,菜一道道上,啤酒一瓶瓶打開,一杯杯斟滿,喝空,氣氛漸漸活躍了起來,大家暫時把剛才那個疑點放過去。

  沈志成兄弟倆問著沈磊在山上的日子,沈磊不得不把說過很多遍的話又大致說了一遍。看著他們若有所失的眼神,沈磊知道他們心裡的想法:原來他流浪隱居的日子也沒有那麼窮困潦倒。沈志成這些人倒不是心地險惡,而是有著人本能高估和低估他人的劣根性。如實接受事情本來的樸素面目,這樣不夠過癮。路人們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在平淡生活中尋找戲劇性。如果沒有,他們不介意親自編。

  盤問完沈磊,他們又問那雋李曉悅新房住得怎麼樣?裝修的質量可還行?沈志成熱情地挨個分發著新公司的名片,要大家給介紹活兒,尤其那雋,多介紹幾個富人朋友,裝修一個大平層,頂裝修三套兩居室啦。說著說著,話題自然引向了李曉悅那雋什麼時候結婚。裝修完好幾個月了,味兒也該晾完了,索性婚禮和喬遷新居雙喜合一,趕緊辦了吧。氣氛把兩人擠到了牆角,李曉悅後背都出汗了,非常懊惱自己被騙來吃這頓飯。那雋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著酒,帶著淡淡的笑,似乎並不在意大家的逼婚。也是,負心的是李曉悅,他擔心什麼?說不定他正是想悠悠之口,逼她給他一個交代。

  婆婆一直忙著給那子軒餵飯,沒有留意到席間氣氛的微妙,隨口問道:「卷卷,你爸問什麼時候和曉悅回老家領證?」

  那雋幹了一杯啤酒,放下杯子道:「問李曉悅啊,我隨時可以。」

  所有人齊刷刷看著李曉悅,殷切的目光帶出逼迫感。李曉悅在窘迫中生出怒氣,同時還有一種釋然,他以為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就能脅迫她,這真是天大的誤會。他對她誤會至此,可見分手是對的。

  李曉悅仰脖把一杯酒全喝了,放下杯子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舉座震驚,沈磊目光炯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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