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不是廢柴 | 上頁 下頁
六八


  沈磊回憶著自己的確曾有過孤獨到在虛空中出幻覺的情景,他本想承認,本想告訴那雋,覺得孤獨了,就到山下的村子裡去找人聊天,何況就所經歷過的此地的夏秋兩季而言,他不孤獨,這大山裡花草蟲樹果種類繁多,熱鬧得很。而且走著走著,他總能在大山深處發現修行的人,這種遙遙的情感呼應突如其來,讓他非常感動。但沈磊捕捉到那雋口氣中的憐憫,那雋把他當異類,當病態,當失敗者。沈磊現在無法交流的人很多:說話太快且得意於自己口才便利的人,炫耀才學與見識的人,咄咄欲望從話裡噴薄而出的人,把他當成失敗者的人。

  沈磊笑了笑,沒回答。李曉悅及時插話,贊飯菜美味。沈磊說你們吃的這些東西,要麼是我自己種的,要麼是我上山采的,純純的綠色食品。李曉悅驚呼說你還會種菜?沈磊道,當然會,屋後有個小菜園。你們來得晚,明天帶你看。深夜,三人坐在如豆的燭光中,一時無話。門敞著,夜濃得化不開,那雋覺得自己像被拋在史前某個山洞裡,心裡並不覺得安寧,只覺得茫然和惶恐。太黑了,太靜了。人類進化了數百萬年,不就是極力要從這樣純粹的黑和靜裡逃出來嗎?為什麼又要逃回去呢?他看著沈磊,沈磊坐在小木頭凳子上,雙手抱膝,凝視著黑夜,表情很安詳。有再重的心結,十個月也該解開了。沈磊迄今為止還不下山,只能說明他果然是廢柴,一個沒有工作、沒有社會關係、沒有任何物質條件傍身的人,當然與這黑與靜很相宜。下了山,進入萬丈紅塵,燈光太刺眼,他很快會因無所遁形而無地自容的。那雋慶倖夜色遮住了他的憐憫。

  此時,沈磊的手機突然響了。那雋嚇得一個激靈,抱住頭,蜷起身體。沈磊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別人的電話了,因為他平時關機,再說親友們也都知道隱居在終南山的他不接電話,這兩天是因為李曉悅兩人來了,才開著機的,所以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李曉悅趕緊讓沈磊接電話,說那雋現在聽不得一切突如其來的響聲,尤其是電子設備的。

  沈磊接了電話,是老那打來微信電話。原來那雋的母親知道兒子身體不太好,來終南山休假了,心裡擔憂,就打來電話問問情況。沈磊把攝像頭轉到那雋和李曉悅那邊,李曉悅歡笑著招手,那雋強打精神,老那聊了幾句,把電話給了母親。母親倒沒有哭哭啼啼,問了幾句,要那雋好好休息,拜託李曉悅好好照顧他。

  這話讓李曉悅心情沉重,社會已經把那雋託付給她了,人人都認定她會和那雋結婚,遲或早,宜早不宜遲。那雋現在這情況,人人又都認定她會好好照顧他。他們沒有再去碰分手那個話題,她是走一天算一天的人,不會給自己設一個哪天必須離開他的期限。那雋每晚睡覺時把她摟得緊緊的,她覺得他可憐,又不忍心。她盡心盡力地照顧他,這證明她對他的愛還有餘額,先用著吧。

  「您放心吧阿姨,我會照顧好他。」李曉悅應承著。手機信號時斷時續,那頭掛掉了電話。九點,那雋覺得困了,在這黑咕隆咚的地方,沒有任何娛樂,看個網頁也要緩衝半天,不睡覺做什麼呢?那雋滑入羽絨睡袋,頭剛沾到枕頭三秒,就昏昏睡去。沈磊李曉悅仍靜坐。沈磊是早已習慣寂寞,李曉悅則是捨不得睡。除了這裡,上哪兒找這樣純粹的黑和靜?碗裡的蠟燭快燃盡,燭光搖曳,沈磊剛要起身去再續一根蠟燭,李曉悅輕聲道:「不用再點了。」

  沈磊依言坐回椅子上。燭芯劈劈啪啪燃盡,最終熄滅。屋裡陷入黑暗中,靜得能聽清呼吸聲。李曉悅覺得黑暗中的自己是透明的,與夜融為一體。兩人各坐在一把椅子上,無人說話,卻不覺得尷尬,有種奇妙的默契在黑暗中流動。

  早晨六點,沈磊醒了,那雋還在呼呼大睡,另一個睡袋卻是空的。沈磊起床,在廚房的土灶裡燒起柴火,開始煮粥。把粥煮上後,他推門一看,群山萬木竟然掛上了霧凇。初春的樹枝剛剛吐出點點嫩苞,枝條本來單薄嶙峋,但在霧凇的點綴下化身玉樹瓊花,漫山遍野晶瑩剔透。遠處的山頂,壯美的雲海翻卷飄忽,霧氣濃濃地向這邊飄來。

  滿樹銀花的蘋果樹下,站著穿著漢服的李曉悅。她的長髮低低挽著,裡面一襲白色的漢服襦裙,外面披一件紅色的斗篷,周身縈繞著霧氣,如畫中不沾染俗世煙塵的仙子活了過來。她忽而側身扭頸,忽而伸開雙臂轉圈,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曲子,自得其樂。

  這一幕如夢似幻,沈磊看傻了,他的臉在霧氣中奇怪地熱了起來。李曉悅留意到有人,一扭頭見是沈磊,微有點羞赧,笑著打了個招呼。沈磊走到她身邊,問她剛才幹嗎呢。李曉悅說這個地方太棒了,感覺好像走進了《西遊記》裡的仙境一樣,剛才正想像自己走在天宮裡呢。

  沈磊遙遙一指山頂,說那上面才美呢,霧把一切實景都遮住:「我從小到大,反復做一個夢,夢見我爬到一座山的最高處,就是那副景象,人在雲裡,世界在山腳下,說不出的縹緲。可能我命中註定和終南山有緣。」

  李曉悅一臉神往,說不然咱們現在就去吧。沈磊忙阻止她,說爬到上面要一個多小時,把那雋扔這裡不好。而且上面非常冷,她這一身根本就穿不了。李曉悅這才作罷,原地轉了個圈,道:「怎麼樣,這衣服好看吧?」

  她的眼眸黑亮清澈,巴掌大的小臉帶著貓科動物的狡黠靈動。沈磊有一萬句真誠的讚美,卻只是裝作誇張的樣子,說了句:「沒想到這居然是我可以免費看的。」李曉悅笑得前仰後合,她把斗篷脫下來,又轉了一圈,告訴沈磊這是她親手做的漢服。說完打著哆嗦說太冷啦,又把斗篷披上。沈磊的臉又熱了一下。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女人?他認識她很久了,兩人也說過話,但他的腦海裡,她從未以一個「女人」的概念出現過,她只是「姐姐的小叔子的女朋友」。

  李曉悅說:「我們漢服社的姐妹們約好了,每個人做一身漢服,到大觀園去再現紅樓夢。她們都說我長得像林黛玉,所以我就做了林妹妹的衣服。第一次做,有點粗糙,所以我特別聰明,買了件斗篷遮起來,反正林妹妹體弱多病,需要保暖。」

  說完她跺著腳大笑,沈磊跟著笑了起來。她的確有著林黛玉一樣的美麗面容,卻沒有她的哀愁和病嬌,而顯得爽朗陽光。

  沈磊道:「我看你這性格,感覺這個林妹妹不會葬花,倒像是會倒拔垂楊柳。你離我的蘋果樹遠一點。」

  李曉悅笑得驚天動地。笑了一陣後,她說:「你真把我們這幫人看透了,我們漢服社有個姐們兒,說『老娘端莊優雅』,要扮薛寶釵。我覺得她這個寶姐姐不會吃冷香丸,只會智取生辰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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