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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父親的聲音憤怒:「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是大學生,怎麼能幹這種低等的粗活兒?」

  哈哈,沈琳笑了,笑容無奈又困惑:「爸,我那天才知道,沈志國沈志成兩兄弟的包工隊,平均每年可以掙七十八萬。我要到這個歲數才知道,我們空有一張大學文憑,其實就是廢紙。我們到底哪裡來的底氣,去看不起人家藍領呢?萬般皆下品,是唯有掙錢高。」

  老兩口在那頭默默流淚。他們傾其所有,培養了一兒一女上大學,如今兒女落到了這個結局,實在讓他們想不明白。讀書總歸是沒錯的,那錯在哪裡了呢?

  沈琳難得的這半天好心情,全被父母毀了。她尤其痛恨他們流露出來的那種天塌了的倉皇感。天塌了!這樣的倉皇她在自己和老那的臉上都看到過,看過一次就夠了,不用再看一次。

  下午,沈琳回到白寒寧家,婆媳都一臉盼來救兵的如釋重負。一會兒,父親來電,說已經到北京了,要來看她,不過分打擾,看一眼就走。沈琳非常煩惱,卻又拗不過,只好告訴他們白寒寧家的地址。一個小時後,父母出現在門外,沈琳匆匆出門,母親見她穿著粉色的月嫂服,眼淚又流出來了。她和老伴奮鬥一生,拼命托舉兒女往上爬,可他們一個兩個全掉下來了。這身衣服,坐實了老兩口人生的失敗。兒女就是父母命運的外顯,赤裸裸的證據。沈琳不耐煩,要她不要哭,這樣在雇主家門外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父親要她辭掉這份工作,又怒氣衝衝,說要去問責女婿,為什麼連老婆都養不活,要叫她來當保姆。

  沈琳看著夕陽下衰老而傷心的父母,只覺得灰心喪氣,真想返回屋裡立刻跟白寒寧辭職,她正缺這樣一個藉口呢。一轉念又怨恨他們不懂事,自己來當月嫂,已經夠難過了,為什麼他們就不會加油鼓勁兒,開導自己不要自卑?這時,白寒寧推開門,揚聲道:「沈琳,孩子拉了,快回來吧。」

  沈琳忙回道:「哎,這就來。」

  她一扭頭,看著父母。他們明白了,女兒真的當了月嫂。而她也明白了,她不可能辭職。她風雨飄搖的家,需要這份微薄的月薪。

  沈琳給孩子洗了屁股,換了紙尿褲,這時手機微信響了,是父親發來的:「閨女,記住,頂不住的話,你還有河北老家。你一家四口人,一層樓都住不完。我這些年弄這個樓,就防著哪天你和你弟弟出點什麼事兒了,能接住你們。你不用怕別人說三道四,咱家屋那麼大,關上門,想幹啥幹啥。」

  沈琳眼淚大顆大顆滴落在孩子白胖的小腿兒上,孩子一縮腿,黑眼珠好奇地看著她。她拿紙巾把他腿上的淚水吸幹,回了句:「好。」

  有了沈琳精心的照顧,白寒寧漸漸從產後的疼痛與虛弱中康復過來,而她令人討厭的天性也同步蘇醒了。

  比如一開始白寒甯對沈琳的手藝讚不絕口,最近卻開始挑剔起來.明明說下午點心要吃酒釀元宵,沈琳做了,她又說突然不想吃了,改想吃銀耳蓮子湯。沈琳依言做了,熱騰騰端上桌,她卻又說時間太晚,吃了怕晚飯吃不下,倒了吧,說完漠然走開。沈琳的手僵在桌上,想了三秒鐘,既然你不心疼,我又何必生氣?於是心平氣和,把湯倒掉。

  這家比較講吃,每餐桌上都有鮑魚、鮮蝦、排骨、鱖魚、三文魚、牛排之類的好幾種硬菜。沈琳本也好吃,加上體力消耗大,吃起飯來非常香。可她很快發現,只要連著挾兩筷子好菜,白寒寧就會看她一眼。挾幾次,白寒寧又斜了她一眼。幾次下來之後沈琳心裡惱火,連七十歲的白寒甯婆婆都不會在吃上面與她計較,白寒寧為何這麼刻薄呢?

  還有比如大家一起吃飯,突然嬰兒哭了,沈琳放下碗給孩子喂完奶,哄他睡著了,回來一看,所有人都吃完飯了,桌上只剩殘羹冷炙。這也沒什麼,沈琳拿起碗,澆點湯汁,匆匆扒了兩口飯,孩子又哭了,原來是尿了。沈琳放下碗,又給孩子換紙尿褲。換完後他精神了,不想睡。這時白寒寧本可以把孩子抱過去,讓沈琳吃完飯,但她靠在沙發上刷著手機,一聲不吭。保姆見沈琳飯都吃得不安生,不忍心地說我替你抱一會兒吧,沒想到白寒甯冷冷說一聲各司其職,保姆只好縮回手。沈琳哄了孩子四十分鐘,手痛脖子硬,腰都挺不直,白寒寧也沒說要替一下手。

  有時候白寒甯突然對沈琳很熱情,會送給她一些自己淘汰下來的東西。比如有一次送沈琳八百多一小瓶的蘭蔻小黑瓶,沈琳不想收,白寒寧硬塞到她手裡,沈琳只好道了謝,收下了。白寒寧又冷不丁來一句你別嫌棄啊,不是滿瓶,但是你沒用過這種好東西,試一試總歸是好的。沈琳忍不住,說我的確沒過用蘭蔻,我之前用海藍之謎。白寒寧一臉「你真能裝蒜」的嘲諷,讓沈琳差點把小黑瓶摔到地上。當然,這只能是她的想像,實際中的她已經為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後悔了:為什麼一定要把雇主比下去呢?你比她厲害,為什麼會來給她當月嫂呢?

  沈琳已經看清白寒甯與丁松濤的關係了。丁松濤每天很晚才回來,即使偶爾在家,他與白寒寧也幾乎不交流,連視線都很少有交匯。要不是生三胎,這對形同路人的夫妻早就離婚了。丁松濤不是白寒甯生孩子才與她分居,很有可能他們早就分居了。這孩子怎麼懷上的,都可疑。白寒甯就是在丈夫面前太沒有存在感了,才會在月嫂和保姆面前擺威風。只是,感情破裂成這樣,夫妻又為何非要去拼個三胎?實在費解。而且,他們都四十多歲了,拼命要追生個兒子,但兒子生下來後,白寒寧看上去對他並沒有多少感情。丁松濤也幾乎從來不抱他,甚至也不像別的父親那樣,再晚回來,也要悄悄踱到嬰兒床邊,凝視他的臉蛋,目光深情而滿足。這兒子就像不存在一樣。

  連婆婆也很少抱孩子,她手臂沒力氣,說怕摔著孩子。可一般的奶奶不是喜歡逗弄孩子,親親孩子的臉嗎?不過有一次婆婆親了一口嬰兒,白寒甯立刻說嬰兒抵抗力低,請你以後不要親他,避免傳染病,連我自己都不親他呢。婆婆大怒,和白寒寧吵了一架,以後果真對孩子冷淡多了,賭氣一般。這個家裡,兩個吵鬧的女兒是唯一的生氣,這最最金貴的兒子仿佛只是權柄的象徵,只為了傳宗接代而存在。他們只愛抽象的兒子、孫子,愛不了這鮮嫩嫩活生生具體的嬰兒。

  這個家庭的氣氛如此冰冷,所以白寒寧偶爾又會流露無助,讓沈琳憐憫她。比如久久地靠在床頭愣神,或者坐在陽臺默默流淚,一兩個小時都不說一句話。有一次她在廁所坐了一個多小時沒出來,沈琳還以為她暈倒在裡面,緊張地敲門叫著。好一陣子,裡面傳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你走開,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沈琳判斷白寒寧有輕微的產後抑鬱症。這樣的歲數,生了三胎,與社會脫節那麼多年,沒有經濟能力,只能看老公和婆婆的臉色,不抑鬱才怪呢。

  白寒寧有天對沈琳說:「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四十歲以後的日子,是一種加速下墜的狀態。我有點暈,想抓住點什麼,可是一直一直往下墜。有種接近終點那個黑洞的味道,我想那是死亡的吸引力吧。」

  她淒婉地朝沈琳一笑,沈琳心軟成一攤泥,差點把她攬到懷裡,好好安慰一下。當然她不可能這樣做,只是溫言安慰白寒寧,你可能是剛生完孩子,激素還沒有恢復正常,導致心情起伏波動,別瞎想。她也知道白寒寧懂這些科學道理,白寒甯名牌大學本科生,曾經也是能幹的職場人,什麼不懂呢?

  白寒寧搖搖頭,根本不接受安慰,或者說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我怕有什麼真相我沒看透,等看透時已經無力回天了,你知道這種感受嗎?」

  這話直擊沈琳的心,她也時常這麼想,那真相是什麼呢?誰能回答?這一刻,冰冷刻薄的白寒寧變得溫暖可親,並且透著深刻。沈琳下決心以後對她好一點,也許她們可以成為交心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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