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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這個女人真能幹,工作利索,家務也幹得好。只不過,這麼能幹的女人,還是要淪落到在四十歲這一年來當月嫂,白寒寧此時不由又慶倖自己處境不算差。她囑咐沈琳鹵點鹵貨,豬蹄、鳳爪、豬耳朵什麼的,看著鹵,她特別想吃當年沈琳給她吃過的鹵貨。說著拿出張超市的購物卡給沈琳,說裡面有五百塊錢,沒有密碼,隨便刷。沈琳拿了卡,說你好好睡,就等著起床後吃吧。白寒寧長歎一聲,如牛棚的老牛終於到了休息時間一樣,緩慢地俯下身子,滑入被中。想像著一鍋香糯Q彈的鹵貨,昏昏沉沉中咽了咽口水。

  起床時天已黑,白寒寧走出臥室去吃晚飯。可桌上並沒有她所盼望的一大鍋鹵貨,只有豬蹄湯。她看著沈琳,沈琳為難地笑。婆婆道:「我不讓她做。月子裡不能吃太鹹,你本來就下不了奶,再吃那些重口的,你兒子只能純奶粉餵養了。」

  白寒寧看著一鍋白汪汪的豬蹄湯,一陣噁心。生完孩子之後的五天,她頓頓湯,不是魚湯,就是豬蹄湯,而且湯淡出鳥來,現在一聞到這味兒就反胃。她臉色難看:「不吃鹹的我也下不了奶,這陣子吃這些東西吃得我都快吐了。餵奶粉就餵奶粉吧,現在配方奶粉營養都非常均衡——」

  婆婆打斷:「再均衡能有母乳好?你是個母親,為孩子克服點困難算什麼?」

  婆媳對峙,空氣中有種敵意在慢慢具象,成形。沈琳不知所措,她在自己家是絕對的女主人,老那母親雖然偶有怨言,或者臉色難看一下,但從來不會與她正面衝突。沈琳生二胎時,婆婆做的飯全部依著沈琳的口味來,她想吃啥,只需要一說,婆婆就會去買。做得不好,沈琳也領情,或者自己做。

  而白寒寧很明顯被婆婆拿得死死的,連吃喝都做不了主。沈琳記得月嫂培訓時說過,萬一遇到雇主家庭成員之間發生矛盾,最好的辦法就是明哲保身,一聲不吭,能迅速躲開為上策。她身子微微往後傾,想一點一點蹭去廚房,但白寒寧叫住她:「沈琳,我想吃你做的鹵貨,現在就去給我買回來做,多放幹辣椒花椒和老抽。」

  白寒寧挑釁地看著婆婆。沈琳腳一抬,婆婆冷聲喚:「沈琳你給我站住。」

  沈琳暗暗叫苦:「寒甯,阿姨,要不您倆好好商量一下——」

  她話音未落,白寒寧端起那一大盆豬蹄湯,走到廚房,嘩地一下全倒到水池裡。這才是當年那個在公司和她吵架的潑婦白寒甯。沈琳心裡是站白寒寧的,活到四十二歲了,想吃什麼都沒有自由,這太不可思議了。

  婆婆對白寒甯怒目而視,白寒寧把盆咣當一聲扔到水池裡,以示回應。這時門開,白寒甯丈夫丁松濤下班回來了。沈琳注意到,婆媳的氣勢在這一瞬間微妙地變了,白寒寧那副張牙舞爪的氣勢沒了,變得委屈而心虛。而婆婆則腰板挺直,目光更加淩厲。

  丁松濤發現氣氛不對,皺眉問怎麼回事。婆婆道:「你老婆想吃辣的,鹹的。母乳下不來,你兒子不見長。但你看看她,一點也不著急。女人嘴饞是會壞大事的。」

  丁松濤松著領帶,把包扔到沙發上,一屁股坐下道:「就這幾天,你忍耐一下吧。」

  白寒寧聲音帶著哭腔:「我忍不了了。你讓她走吧,有月嫂就夠了。」

  丁松濤上下打量著沈琳,那眼神讓她說不出地難受。他看著又老又枯瘦,眼神帶點閃爍不定的陰鷙。他是一家期貨公司的小股東,那些算計、勾心鬥角、日進鬥金的狂喜和一夜暴跌的痛苦,不可能水過無痕,總會留下點什麼。天長地久,就讓他有了這樣一副面容。他沒說話,雙手雙腳攤成個大字,把頭往後一仰,閉上眼睛,累壞了的頂樑柱模樣。婆婆得了默許,情緒更加高漲:「白寒寧,你記住,兒子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老丁家這個小孫子,我必須管到底。」

  沈琳睡在白寒寧臥室,就在她床邊支了個小床,照顧她和孩子。十二點了,白寒寧仍無睡意,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沈琳知道她難過,但安慰又怕她難堪,只好保持沉默。白寒寧有大奔坐,有四室兩廳的大平層住,但在家庭中的地位如此卑微,得失難說。她想起她曾經高昂著下巴說「祝你打工打到死,老娘回家享福了」,不由唏噓,給老闆打工終究還是要強過給老公打工。

  白寒寧忽然說:「這王八蛋騙我生三胎,說生完住一個月十萬的月子中心。生完了之後告訴我公司經營困難,他沒錢了。反正都三胎了,經驗豐富,找個月嫂加他母親就夠了。重男輕女的王八蛋,懷孕四個月就帶我去影樓查性別。沒人性的畜生。」

  白寒寧有點鼻音,窸窸窣窣,去抽床頭的紙巾擦淚。

  沈琳自打進了這個家門,一刻不得休息,剛剛上崗的緊張又加重了這份疲憊,此刻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這番話實在叫她不知道怎麼接,但雇主說話又不能不理,於是她歎了口氣,以示接茬。

  白寒寧道:「沈琳,你當年班上得好好的,突然回家當主婦,是不是為了二胎追兒子?」

  這話讓沈琳一下清醒了。她絕對不是為了拼兒子才生二胎,可是不少人知道她二胎是個兒子之後,都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讓她反感。她非常害怕這樣的話傳到女兒耳朵裡,就像小時候弟弟出生後,村裡人都在開她的玩笑,說父母不要你了,你弟弟才是老沈家的根。這些話曾在讓童年的她一度生活在黑暗中,甚至恨起父母和弟弟來。直到父母身體力行地證明,他們確實一碗水端平,她才漸漸撫平這個心理創痛。

  沈琳道:「絕對不是。」

  白寒寧笑了一聲:「就是湊巧的?我才不信呢。」

  沈琳生氣,心想明明你自己重男輕女,才會配合老公去測性別,為了不讓這份心虛太過,於是拉別人一起背鍋,這心思也太惡劣了吧?她道:「當然是湊巧。」

  白寒寧道:「我不信。」

  「那要這麼說,天底下二胎是兒子的都驗過性別?」

  白寒寧哼了一聲:「我覺得是,只不過大家不說破罷了。」

  沈琳口氣儘量保持平靜:「如果你三胎測出來是個女兒,真的打掉?」

  白寒寧道:「那當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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