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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十點半左右,他又要去一趟。上午小小的急行軍令他微有疲憊,坐在馬桶上小憩片刻,相當於充電。工位上也能休息,但不宜露出疲憊或者沮喪的模樣。尤其那雋的工位正對著部門總的辦公室,你不知道這傢伙什麼時候會推門出來,把他瞬間的疲態收進眼底,開始琢磨他的保修期。在公司這種極速運轉的巨無霸中,大神也只是小小的零件,隨時可替換。KPI考核機制下,末位淘汰率已達10%。據說校招來的這批新人上手之後,末位淘汰率將達到20%。

  下午至晚上,那雋還要去三四趟。怕去得太頻繁引人注目,有時他拿著茶杯,假裝洗杯子,有時拿只蘋果,假裝洗蘋果。關上隔斷的灰色小門,壓力立刻被拒之門外。他可以放空,可以憤怒,可以悲哀,可以頭深深垂下如被烈日灼傷的植物,無聲歎息。哪怕隔壁正傳來不可描述的氣味,這一方狹窄的空間也是樂土。

  不過自從校招來的小崽子多了之後,廁所突然一坑難求。有人跟行政部反映,他們很快意識到,不能增加坑位,但可以縮短每個人的如廁時間呀。

  行政部的人真是天才,迅速行動起來,在每個坑位的上方懸掛電子顯示屏,每個人一進去就開始自動計時,而且裡外都能看到。廁所最醒目處貼著海報,上面寫著大大的紅色提示語:「事事快人一步!效率就是人品!!!」進來的人一看這句話,心裡先咯噔一聲,臉部抽搐了一下。推門入坑後,上方的紅色秒表開始滴滴答答響,這時連括約肌都開始抽搐起來了。公司的態度不言而喻:給你發薪水,是讓你來幹活的。物盡其用,誰帶薪拉屎,誰的人品就有問題。

  那雋有一天照例在疲憊的時候端著杯走進廁所,一進門猝不及防看到這個海報,瞠目結舌,幾個驚嘆號如大鐵錘,重重捶打在他胸口。放下杯子,他剛要推門入坑,一抬頭看到電子顯示屏,益發喘不過氣來。坐到馬桶上,秒鐘滴答響,那雋耳朵裡嗡嗡的,喉嚨發緊,渾身緊繃,視線模糊,胸一陣抽痛,心臟劇烈跳動,呼吸困難,快要窒息。跟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迅速掠出一層汗。曾經這逼仄令他感到安全,如今卻引發他的幽閉恐懼,再待下去恐怕要死在這個隔斷裡。他抖抖索索地起身,拉褲子,系扣子,迫不及待地去拉門的插栓,卻偏是越著急越拉不開,越拉不開他越驚恐,差點大叫起來。好不容易拉開門之後,他撲到水池,拼命捧著涼水往臉上澆。好一會兒,那陣恐慌才漸漸消退。坐回工位時那雋意識到,他剛才真的是去拉屎的,但便意已去。

  他從此落下了便秘的毛病。

  大廠福利真的好:很多個茶水間,每個裡面都放著滿滿的食物,有寬大柔軟的沙發;加班的話食堂隨時有值班廚師做飯;有健身房,有淋浴間,有行軍床。「以公司為家」不再是一句空話,唯一區別是:在家裡上廁所不會被倒計時,但這裡會。

  那雋在公司再也拉不出屎來,一進廁所隔斷他就開始緊張,越緊張越拉不出來,索性放棄,一直憋著,下班回家拉。可是加班的時間太長,有時回不了家,想拉屎只能去樓下借用別的公司的廁所。但妖風漸漸刮開,其他公司的行政部紛紛來取經,他們的廁所也陸續安上了倒計時電子屏。人吃五穀雜糧,濁氣殘渣總要有地方釋放。下頭出不去,上頭又憋著,輕易不敢表露情緒,這麼天長地久,那雋就憋壞了。

  有天他在工位上正奮力敲代碼,聽旁邊同事議論,據說廁所的電子顯示屏並沒有明顯改善坑位的緊張情況。因為某些人臉皮厚,即使有倒計時,他們視若無睹,照樣坐在馬桶上刷手機玩遊戲磨洋工。所以行政部將給電子屏增加一個功能,十五分鐘後如廁者如果不出來,電子屏會鈴聲大作,像鬧鐘一樣,一直到該人拉開門出來後鈴聲才會停止。大家憤憤不平地小聲抱怨,這比舊社會的周扒皮還要殘酷。沉默片刻,有人小聲說,其實拉個屎十分鐘就夠了;又有人說,應該把廁所的wifi斷了,甚至5G信號也屏蔽掉;另一個人說,聽說沒有?現在有那種智能坐墊,員工離開工位多久它都能記錄下來……

  那雋聽著,突然感到氣短,上次在廁所出現的那種症狀又來了:心跳加速,呼吸困難,手腳顫抖,眼前的視線模糊起來,陣陣恐懼襲來。他意識到不妙。

  絕對不能落了一絲痕跡在公司的眼裡!

  他假裝伸了個懶腰,拿起水杯,強裝鎮定走出工位,走向廁所。一進廁所發現,所有隔斷上方的電子屏都亮著。他憑著最後一絲力氣走出廁所,走向步行梯入口,推開入口的鐵門。此時他已經站不住了,心跳得快要蹦出來,眼前都重影了。他靠在角落的牆上,身子止不住地往下出溜,喘著氣,像缺水的瀕臨死亡的魚一樣,嘴一張一合,十五分鐘後才緩過勁兒來。

  那雋知道自己不對勁兒了,找了個時間去了趟醫院,診斷是由於長期高壓的工作環境導致精神緊張,又嚴重休息不足,他得了驚恐症加輕度抑鬱症,最好換份工作。那雋拿了醫生開的藥,盯著「帕羅西汀」小白瓶,五秒鐘後決定,去他的「換份工作」。如果需要換工作,那幹嗎還要吃藥?吃藥正是為了不換工作。

  那雋吃了藥,果然感覺好多了。但驚恐症沒有離開他,他慢慢摸索出經驗來了,只要自己感覺不妙,立刻離開工位,找到無人的角落——從前是廁所,現在是步行梯角落,有時是健身房的淋浴間,靜待驚恐的潮汐猛烈襲來,再漸漸退去。每次大概十到十五分鐘,走出無人處後,那雋又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旁邊看他端著杯子,還以為他去茶水間續咖啡。

  其實沒差,就當是去了趟廁所或者真的去了茶水間,那雋平靜地坐回工位。強者,就是能控制自己,從肉體到精神。在他完成自己的人生計劃之前,誰也別想把他從公司踢走。

  有次他從淋浴間走出來之後,恰巧遇到了來檢查公司環境衛生的行政部總監。總監隨口問為什麼最近總是上班時間在這裡看到他?那雋面上鎮定,內心緊張不已,正在思考怎麼回答,總監開口,不無感慨:「那神,是不是又通宵了?該休息就休息。」原來他以為那雋是加班熬通宵後來這兒洗澡的。那雋釋然,微笑了下,是那種技術精英特有的寡言、懂事孩子受到表揚後的謙遜克制,心裡卻後怕。

  最近他不敢再去淋浴間,步行梯正在重新粉刷,也不能去。這可把他急壞了,萬一驚恐症再發作,怎麼辦?因此他預感到不妙時,趕緊給李曉悅打電話,提前下到地下停車場等著。

  李曉悅歎氣,那雋在家的時間很少,兩人往往碰不上,所以他也沒時間跟她細談這個病,可能也是因為不想讓她著急。可她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干涉。

  「你打算怎麼辦?」李曉悅問。

  「車還是留給我用吧。我算過了,從樓上到地下停車場,電梯順利的話只要五分鐘。我可以趕在發作之前到車裡待著,只要待過十五分鐘,就沒事。」那雋已經恢復了正常,口吻又變得一如既往的堅毅。

  李曉悅道:「你就不能辭職嗎?」

  那雋乾脆道:「不能。公司特別雞賊,期權合同相當複雜。如果我中途主動辭職,期權損失極大。」

  李曉悅道:「身體最重要,多少錢能買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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