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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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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悅解釋道:「我不是說現在就要改行,能坐辦公室我當然也願意。我只是想勸你們,不要那麼焦慮,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就是差距。三十一歲的李曉悅,還有青春可以揮霍,有以後可以試錯,她不知道四十歲的滋味。那時後面有千軍萬馬追著你,但前路霧茫茫,你不知道走出去是空落落的萬丈懸崖,還是僥倖踏上了獨木橋。 三人繼續往前走,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去哪裡。都失業,口袋空空,時間卻是大大的富裕。走著走著,沈琳站住,兩人隨著她的目光看去,見那是一家月嫂培訓中心。 老那道:「你要當月嫂啊?」 沈琳覺得李曉悅不著調,可那話莫名進了她的心裡。是啊,工作到處都是,只不過要轉變思路。 李曉悅道:「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的,你沒看新聞嗎?研究生甚至是海歸當高級月嫂的,並不少見。月嫂工資不錯,我覺得可以考慮。」 老那喝道:「別鬧。」說完拉著沈琳往前走,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某種可能性:他的家庭居然淪落到要讓老婆去當保姆來維生的地步了。 三人找了家肯德基,一人一杯紅茶。感謝肯德基這類快餐店,給了他們十塊錢無限加熱水坐一下午的機會。李曉悅指著店裡的海報念著:「招兼職服務員,時薪14.5元,晚班10點後17.5元。」老那發現沈琳居然認真地看著那海報,他覺得太可怕了。人要下滑,速度是驚人的。找不到白領的工作也就罷了,怎麼能將目光全部聚焦在這種低等的藍領工作上呢? 他焦慮道:「你再去投投簡歷,說不定還是能找到辦公室的工作。哪怕路遠一點,工資低一點,不至於要淪落到幹粗活啊。」 沈琳搖搖頭,她試過這麼多年,有必要再試嗎?她沒有告訴過丈夫,失業後她參加過一次人才招聘會。站在大門口往裡望,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頭,每一張臉都年輕甚至是稚嫩。焦慮隨著渾濁的空氣和嗡嗡的聲響一浪接一浪地朝門口襲來,令她喘不過氣來。她轉身走了,因為沒必要再進去讓那一個個攤位上掛著的「三十歲以下」字樣來讓自己一再得到確認:是的,你被淘汰了,被淘汰了,淘汰了! 但她不想在李曉悅面前爭執,道:「別說我的事,說說你吧。讓曉悅給幫著出出主意,她年輕,也許可以提供我們想不到的角度。」 擺在老那面前的有兩條路:第一,投資做點生意,比如奶茶、甜品、炸雞之類的加盟店;第二,與姜山共同創業。 李曉悅道:「我選第三,自己創業。哥,你為什麼不自己開個公關工作室呢?」 夫妻倆一愣。 李曉悅道:「你人緣兒好,會交際。你去找客源,我和你打配合。稿子我寫,活動我也會幹,再不行就購買服務,掙差價唄。」 兩人眼前一亮。李曉悅之前就是老那部門的骨幹,文筆創意都拿手。她腦子活,幹活麻利,從前老那曾想過要栽培她當部門主管,她拒絕了,說不想多拿五千八千,操心到晚上睡覺還要睜著眼。沈琳道:「我覺得可以。」 李曉悅道:「上次回姐老家做那個宴席,和給人家做年會有什麼區別呢?全套服務下來,如果是公司行為,至少報價五萬。可成本您很清楚,不過兩萬,這還是加上節目費用的。我以前接過類似的私活兒,給漢服社做過活動,一次掙個千兒八百的,很輕鬆。如果是公司行為,就可以掙得更多了。」 夫妻沉吟著,此時都覺得前一刻不著調的李曉悅,這一刻很著調。 沈琳道:「也是,你和薑山幹,且不說他現在還在上著班,也沒個准話兒,就想讓你前期先免費跑腿,就算真到了後期發展起來,你在這種公司根本不算核心崗位,人家掌握了貨源和渠道,他才是真正的老闆。你給他幹市場營銷,為什麼不自己幹呢?」 老那沉默。他從來沒有單挑過,他最適合的就是給某個能幹的人當輔助,他曾幻想過的高光時刻也就是升任集團的二把手。真讓他來給一條船掌舵,心裡完全沒底。但是,有種躍躍欲試的喜悅讓他激動起來。公關不像貿易,它賣的是服務,不需要壓貨,不需要大量資金,這恰恰是沒有資本實力的他最需要的。他坦率道:「我從來沒想過這條路,不過我可以想想。」頓了頓,他又猶豫道:「可是曉悅,如果合作,一開始,我沒錢給你。」 李曉悅道:「哥,我根本不在乎。這樣,你去找業務,我也找。找到了我們一起幹,利潤分成到時候商量。我們先試它半年,反正這半年我住那雋那裡,不需要花錢,吃飯的話自己做也便宜。」 她笑了笑:「只不過話說在前頭,有時候我會和朋友出去玩,但我會先打招呼,而且每次玩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三人互視,都覺得這樣沒準兒真的可行,都非常興奮。但又彼此互勸道再想想,再想想。 接下來幾天,兩口子調研了各類資料,把匯總來的信息寫在電腦上,對比著。投資各類加盟店,首先對於店面選址極為講究,甚至可以說選址是生意成敗的關鍵;此外實體店面租金昂貴;而且加盟費不菲;最後相關設備和品牌商要求的統一裝修、培訓也是一大筆費用。他們僅有的五十萬夠不夠折騰進去,說不好。 如果註冊個公關工作室,代理註冊費幾千塊錢就搞定了,最大開銷就是租辦公室。但辦公室必須租,公司小,人少,再連個小開間的辦公室都沒有,那就真成皮包公司了。何況現在註冊公司必須有真實地址,一個地址一年一兩萬塊錢,莫不如連辦公室一併租下來,還能跟房東砍砍價。最近寫字樓租金普降,一個四十平小開間的辦公室,帶地址五千塊錢就下來了。租個半年,無非三萬塊錢。 這樣算來算去,竟是開個線上宣傳帶線下活動執行的公關工作室,試錯成本要低得多。何況這是老本行,真做個炸雞店之類的實體,投入的資金多不說,光是想想要在店裡從早忙到晚一身油味兒就難過。 主意一定,老那就開始跑註冊加找辦公室的事兒。李曉悅說她可以去跑這個事,老那拒絕了。薑山想把他當免費勞力用,這讓他反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不能這樣對待李曉悅。 這天兩人吃了早飯,一齊出門忙活。中介給找了幾個辦公室,老那要去看一看。沈琳要去見個朋友,老那把她帶到地鐵口,沈琳下車,與他揮手作別。兩人相視一笑,各奔前程,前些日子剛失業的空虛漸漸消失。如果說失業就是社會性死亡,那麼積極再就業就是憑自己力量轉世投胎,努力重生的奔忙暫時讓他們振作了起來。 沈琳坐了幾站地鐵,出站,走向一幢寫字樓的一家底商,那上面寫著「佳家母嬰家政服務公司」。其實她今天根本不是什麼見朋友,而是來月嫂公司一探究竟。這家家政公司既向市場提供月嫂,也有月嫂培訓業務。如果老那夠留心,方才就會注意到沈琳今天打扮得很樸素。這是盛夏,她本有那麼多條高級的連衣裙,長的短的,真絲的雪紡的,但她一條也沒穿,只穿了件普通的牛仔褲加T恤。鑽戒也沒戴,LV包換成了個不起眼的黑皮包。那些真真假假的咄咄行頭,她從前是拿來震懾住世界的,現在不行了,她必須拿出謙卑的姿態,好讓家政公司的人覺得她是服務業的好苗子。 沈琳自嘲地想,其實自己本來就是個假貴婦。前陣子有個女權博主用「基層女性」來指代出身農村的女性,她沈琳就是如假包換的「基層女性」。大學加北京城總共二十二年的生涯,不過在她這個農村孩子身上漆了一層薄薄的虛榮的塗層。只要一轉換處境,就會立刻現出勤勞質樸和察言觀色的底子,十足的服務業好苗子。再說了,生了兩個孩子的媽媽,天然該是上好的月嫂人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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