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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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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那說回去想一下。他現在對於把身份證拿出來註冊公司這種事心有餘悸,那個許意超人都找不著,他現在名義上還是正大陽光的法人呢。再註冊一家公司,那不是雙倍的危險? 而且,不當法人就沒有危險了嗎?也未必。到時公司出問題,債主還是會跑到他這個「股東」家來糾纏。不想打工,就得擔創業的風險。不想擔風險,就只能打工,道理他明白。但這不是剛失業嘛,到底選哪條路,他還有時間再想想,橫豎現在有的是時間。薑山說也好,他先在公司幹到月底。老那慢慢琢磨下,實在不行跑跑寫字樓,看哪兒租金便宜,又不失體面。 兩人說著,薑山一抬表,說得回去上班了,最近抓考勤抓得嚴。他一邊發著牢騷說真想立刻辭職,一邊步履匆匆地離開。老那羡慕地看著他的背影,還有班上的人,背影都透著挺拔。 老那下午在公司附近轉悠,看著寫字樓,心中不勝淒涼,像亡靈看著自己的肉身一樣。他本想上去找一趟秦玲玲,再好好談談。可進門卡被收回,他進不去。何況到底找她談有沒有用,他也實在心裡沒底。第三天,老那想明白了,與其糾纏,不如拿著五十萬補償金,創業也好,做其他事情也好,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錢呢。他給秦玲玲打電話,說同意簽解聘合同。 秦玲玲道:「不用來了,你被開除了。補償金沒有。」 老那驚呆了:「為什麼?」 秦玲玲:「正大陽光你是法人?」 老那被定在車座上,一句話說不出,一點也動彈不得。 秦玲玲的聲音像刀尖刮在鐵板上那樣刺耳:「你這種德不配位的職場混混,老王在時我不能把你怎麼樣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偷偷在外開公司,利用集團的渠道中飽私囊,已嚴重違背了同業競爭條例。趁我還不想費勁對付你,趕緊給我滾得遠遠的。」 老那無力地掙扎:「玲總,我真的不認識許意美——」 秦玲玲打斷他,語氣中的憤怒已抑制不住,老那覺得她簡直想順著電波把手伸過來掐住他的喉嚨:「你再敢提一下這個名字,我送你坐牢。」 老那嚇了一大跳,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心跳得非常快,雙腿發軟,快要虛脫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老那照常每天出門。他去圖書館,然而一本書也看不下去。他在手機上註冊了求職網上賬號,瀏覽了一些職位,然而一份簡歷也沒有寄出去過。妻子過去五年間找工作有多困難,他刻骨銘心。她那時才三十五六歲,都舉步維艱。他四十一歲了,誰會要他?再說了,月薪萬兒八千的工作,就真的要他,他真去嗎? 有時他去拜訪朋友。他人緣非常好,朋友一大堆。不過這幫中年的朋友們,要麼在公司混著,漸顯頹勢,他一眼看出他們失業是遲早的;要麼自己創業,生意不死不活,成功者寥寥無幾。有個開文化公司的哥們兒陸總,才四十歲,已兩鬢斑白,一臉操勞過度的皺紋。他還沒開口討教創業之道,陸總滔滔不絕訴苦,要他千萬別趟創業的渾水,這個世界容不下那麼多成功。 他們全都知道他失業了,或同情地唏噓,或同仇敵忔地大罵王總兩口子過河拆橋,或慫恿他起訴每一天集團。每個人都請他吃飯,但這些都不是老那想要的。沒人說「老那,不然我給你介紹個工作」或者「你來我這兒上班吧」,而他也實在張不開口主動要。就在幾天前,他還是個開寶馬的公司副總,豈能淪落到像乞丐一樣地乞討?何況他早已捕捉到那些同情或同仇敵忔背後統一的戒備。一個失業的人,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無論是借錢還是借資源,都麻煩。也許年輕十歲,他會成為別人的資源,從而博得一些機會,可惜時光無法倒流。現在人們知道,在他身上投資,純屬浪費。 老那也給某個認識的獵頭打過電話,三十五歲之前他偶爾會接到獵頭電話。但業內的人後來都知道,他是王睿智的人,挖是挖不走的。再加上他也不算是什麼非常核心的職位,所以他很快與獵頭市場絕緣了。 這個獵頭組織了長長的一套話,措辭非常客氣。老那聽出來了,他在說他年紀太大了,而且之前沒有什麼成功的案例。再找同等職位的工作沒有任何機會。那找等而次之的呢,比如市場總監?抱歉,基本要求三十五歲以下。 老那頹然掛了手機。 他每日開著車在城市亂逛,後來找到了個好去處,洗浴中心。白天的價格很便宜,四十五塊錢就可以待一天。溫熱的水擁上來,包裹住赤裸的身體,讓他覺得安全。有時他加八十塊錢叫女技師捏頭推背,除了這,他真的什麼也沒幹。他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也沒有心情。他只是不間斷地頭疼,頸椎疼,心情不好,想找個遮天蔽日的地方躲起來,在氤氳的水汽中思考一下人生的前路該怎麼走。大多數時候他昏昏沉沉,毫無頭緒。 泡澡泡到手指肚起皺,老那就去KTV待著。白天的價格在團購網上買便宜到不像話,檸檬水管夠,五十塊錢可以呆一下午。他一首首唱著年輕時的老歌,劉德華的,周華健的,李宗盛的,借著傷感的樂聲流下眼淚,心中充滿了迷茫、憤怒和悔恨。唱膩了他又翻著最新流行歌曲,那些歌他一首也沒有聽過,一首也不會唱。什麼時候他被時代遠遠地拋在後面卻渾然未覺呢?他發狠又點了首老歌,成龍的《男兒當自強》,唱到站起來,聲嘶力竭,青筋暴起,右手握拳,熱血沸騰,要和不知身在何處的敵人決一死戰。音樂一停,他宛如靈魂被抽走,萬分空虛地癱倒在卡座裡。 二十天過去了,老那沒有找到任何出路。在這期間他和薑山又見了幾次面,薑山要他先跑跑工商註冊的事,他們也認真地討論了下公司的主營業務,當然還是做醫美產品的銷售:醫美面膜、肉毒毒素、透明質酸一類的東西。未來業務做大了,可以拓展到微整容領域。老那想參與,就得決定,他是技術入股還是投資占股。他思來想去,想明白一個道理:技術入股,前期他就等於是免費勞動力,幫著薑山把公司的框架搭起來。後期薑山也變相是他的老闆,他還是個打工的。若投資入股,他現在就要把錢掏出來,與薑山在「公司」 的話語權上等重,風險共擔。可公司是否能做起來,他心裡完全沒底。 到底怎麼辦?醫美是非常熱的領域,傳說中掙錢簡直手拿把攥。但是到了老那這裡,他只能眼巴巴看著。到最後老那看清了,其實做什麼生意不是重點,問題在他自己。他就不是一個能開疆拓土的人,他是永恆的守門人,他最大的賣點就是忠誠。但時代翻篇了,忠誠賣不出價了。 時間那麼漫長,卻又不夠老那猶豫的,他很快沒錢了。從前每月發完工資後,他留幾千塊錢零用,其他的都打給沈琳存起來。本月發薪日,他沒錢給沈琳,卡裡的錢連加油都不夠了。他想索性跟沈琳坦白,反正職場已經向他關上大門,未來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自謀生路。無論是和姜山合夥創業,還是去投資幹點什麼,他都需要啟動資金。可看著老婆的眼睛,他失去了勇氣,反而一轉念編了謊話從她那裡拿來錢,好有錢能自暴自棄地吃喝,唱歌,給車加油,四處遊蕩。 老那去過雍和宮燒香。從前他根本不信這個玩意兒,那天經過,他停下來,燒了一炷香。恰逢誦經時間,紅袍黃帽的喇嘛們伴隨著鼓、號、鐃、鈸的節奏,齊聲吟誦著經文,聲音在殿堂中久久回蕩著。老那凝視著眾佛慈和悲憫的面容,想起王睿智,非常困惑。多少人來燒香拜佛,求的就是名利,名也是為了利。世間最難求的是財,有錢到王睿智那種程度,怎麼還能走投無路遁入空門呢?該逃避的恰恰是自己啊。生活對中年男子如此充滿惡意,把所有生路都堵上了,不如自己也找個廟出家好了。 佛像前酥油燈搖曳,誦經聲連綿不絕,忽而低沉忽而洪亮,起伏跌宕,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神秘力量。幾百米外就是北京三環的滾滾紅塵,這裡卻肅穆莊重。老那被這奇異的反差控制住了,一時心神恍惚。但一股細細的哭聲穿透宏大的誦經聲直抵他的耳膜,越來越響。那是秦玲玲在呂梁山中的哭聲,悲傷無比。每一個逃避生活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這樣無助的女人。那個女人也會是沈琳,他最親愛的老婆。 「嗆啷!」一聲巨大的鈸聲炸在耳畔,老那震了一下,如夢初醒,掉頭走出了雍和宮。他決定,向沈琳坦白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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