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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老賈驚呆了,沈琳也傻了。他過往也總動手動腳,胡海莉不是躲就是忍,今天他正好撞在她相親不順的氣頭上。老賈捂著自己的臉,瞪著胡海莉。胡海莉並不怕他,眼神直直與其較勁。沈琳怕兩人打起來,趕緊往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賠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氣兒——」

  話音未落,老賈推了一把,罵道:「有你什麼事兒啊?」

  沈琳被推得踉踉蹌蹌退後好幾步,終是沒站穩,摔了個屁股蹲兒。老賈狠狠掃視了她們一眼,轉身了。胡海莉趕緊把沈琳扶起來,急促又內疚道:「你沒事兒吧?」

  沈琳搖搖頭,站起身。屁股摔疼了倒是小事,問題是有種極度的羞辱感,以及後怕。這老賈如此明目張膽,明天她們該怎麼辦呢?兩人握著手,心頭升起強烈的同病相憐,同仇敵忔。

  下班,沈琳坐在地鐵裡,心力交瘁。都九點半了,地鐵裡的人還這麼多,一張張臉疲憊麻木。她記得她三十五歲前上班的那個年代,加班之風沒有這麼盛。時光流轉,到底怎麼回事,加班成了常態,正點下班倒成了變態?想起明天還要去公司,沈琳非常畏懼。人人都知道老賈的德行不好,老闆會不會看在這一點上原諒自己?說到底,胡海莉和她都是仰仗老闆討飯吃的小角色。難道昨晚自己站錯隊了,不該幫胡海莉,應該察言觀色,看到情形不對及時離開?唉,脫離職場太久,連為人處世都變得幼稚了。

  正胡思亂想,手機震動了,沈琳悚然,此刻她不願意接到任何人的電話。她拖著,可手機不屈不撓,她只好接了,居然是謝美藍。

  「喂?」沈琳的聲音帶著戒備,她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再來一場戰爭。

  「姐,你現在沒事吧?能來一趟沈磊家嗎?」謝美藍的聲音非常著急。

  沈磊家?好奇怪的說法。沈琳的弦繃緊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點。」

  謝美藍帶著哭腔:「沈磊失蹤一周了,他們科長在他的入職資料裡找到我的手機號,給我打電話,說他一直沒去上班。我打了一天電話,但我的手機號被他拉黑了。沒辦法,只好來找你。」

  半小時後,沈琳夫妻和謝美藍站在沈磊的出租屋前發呆。沈琳接到她的電話後給老那打了電話,他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謝美藍把離婚的事告訴沈琳,沈琳顧不得震驚,要謝美藍和房東交涉進屋。房東同意找開鎖公司,開鎖公司的人來了,開了門進去。謝天謝地,屋裡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搏鬥過毀屍滅跡的現象。謝美藍說沈磊的雙肩包不見了,也許他是去散心?沈琳瞪著謝美藍,夫妻有一方失蹤,首先該懷疑配偶。

  「報警吧。」謝美藍說。到派出所報了警,沈琳要求看沈磊出租屋一帶這幾天的監控錄像。警察說工作量太大了,他們天一亮會跟相關部門交涉,包括沈磊是否買過火車票離京、火車站進出的錄像都可以調到,但不是現在,哪怕沈琳急得兩眼通紅。

  第二天夫妻請了一天的假泡在派出所。幸好現在網絡發達,並且一切基於互聯網的消費都與身份證信息緊密掛鉤。警察終於查到沈磊的活動軌跡:一周前,他買了張火車票到了上海,登記入住迪士尼。第二天他買了迪士尼門票,晚上買了張硬臥票去了山東泰安市,第三天買了泰山門票。活動軌跡到此為止。

  沈琳如萬箭穿心,弟弟不會因為離婚想不開,要在泰山頂跳崖自殺吧?警察繼續查其他的信息,發現今天上午沈磊給自己的手機充了一百塊錢話費。沈琳如釋重負,趕緊打電話。果然沈磊不再關機,但始終沒有接電話。沈琳繼續給他發微信語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要他給她回個電話,不要做傻事,不要讓親人如此擔心。發了無數條,沈磊都沒有回。

  上了車,老那非常生氣,道:「沈磊為人處世真的非常幼稚,先不說這個公務員工作好不容易考上的,就這麼扔了,單說讓家人這麼擔心,就一萬個不對。他像個男人嗎?不就是離婚嗎?太沒有種了。」

  沈琳暴怒:「你能不能閉嘴?」

  車開到家樓下時,沈磊終於回了一句話:「我很好,不用擔心。」

  沈琳的眼淚一下流了下來。

  週五上班,胡海莉去開公司的部門經理會。會後她叫著沈琳和另一個人力經理小北,說一塊兒吃午飯。在飯桌上胡海莉道:「和你們倆說一下,我不幹了,下午就離職。人力部併入行政部,以後你們的領導是老賈。」

  兩人驚住了,胡海莉苦笑。沈琳非常不安,又不舍,看著胡海莉。胡海莉道:「姐,你很能幹,老賈再蠢,手底下也需要能幹的人。別怕。」

  小北問道:「那你準備去哪兒?」

  胡海莉道:「我要回老家了。其實前年我媽就讓我回去,說我在北京怎麼也買不上房,又沒有戶口。家裡房那麼大,何必在這裡死磕?她說對了,我在北京大學四年加上班,漂了十三年,到今天三十一歲了,一無所有,原來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換來輝煌的事業。可能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應該回老家發展。」

  沈琳想起自己正在流浪的弟弟,他進入了人人羡慕的體制,又如何呢?胡海莉握握沈琳的手,抱歉道:「我不是說你們,姐,我真的非常羡慕你。其實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註定只能過普通的生活,不過有了溫暖的家,有了孩子,上班就不是苟活,是錦上添花。」三個女人舉杯,氣氛一時有點悲壯,皆眼淚汪汪。

  沈琳想著沈磊的時候,他正在一個小鎮流浪。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住店了,白天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大走特走。晚上他就睡在街頭,或者找個橋洞。他並不怕有壞人來搶劫,身上最值錢的家當就是那部謝美藍淘汰給他用的蘋果七,其實這也不值錢。僅有的三萬存款綁定了微信,手機解鎖和微信支付都要密碼,有什麼可搶的呢?另外他是青壯男性,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兒,也不存在被性侵暴力的可能。真有人來碰他,正好飽吃一頓他的老拳,現在的他正一肚子戾氣無處發洩呢。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陣,沈磊漸漸習慣,甚至愛上了這種感覺。真好啊,天地廣闊,所有的約束對他來說都不存在了。什麼工作,什麼家庭婚姻,什麼業績考核,統統滾蛋。天大地大,他沈磊最大。困了就找個能平躺的地方,樹底下,馬路邊的綠化帶,地下通道,任何建築物的角落……哪怕身邊就是如流的車輛,喇叭囂叫,他也能閉上眼睡著。前三十年他大概是憋壞了,現在要一瀉千里地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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