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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同事一吃驚道:「啊,你男朋友人長得挺帥,上市公司的技術總監,掙得肯定也多。績優股,你捨得分手?」

  李曉悅道:「我不喜歡他那麼忙。」

  另一個同事歎道:「其實我倒不在意男人忙一點,我巴不得將來找個能幹的老公。」

  李曉悅聳聳肩,問題是她也忙,忙著玩。怎麼大家覺得為掙錢而忙就是高尚,為玩而忙就可恥呢?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去,李曉悅回到自己租住的單間。這單間一個月兩千五,才十平米。不過李曉悅並不在乎,想交通方便又便宜,就得犧牲空間。合租的是一對小情侶,女孩還沒回,男孩關在房裡不知道在幹嘛。

  李曉悅刷著手機,看到那雋的朋友圈是僅一個月可見,而他一條也沒發。可見他真的太忙了,當然他也不是一個願意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人。精英不該在外人面前聒噪,他深諳此道。李曉悅悵然歎了口氣,她不是不需要他,只是極力在克制自己。那雋其實對她很好,她最貴的包和手機,都是他不聲不響買來送給她的,由不得她拒絕。她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難,那雋知道了,都會第一時間解決。

  某些事情上,他們也很聊得來。可他真的太忙,也太爹味。這也很辯證:正因為他有能力,所以帶著不容置疑的人生導師的意味。想要他,就得全盤接受。李曉悅對於她與那雋的關係有種悲觀的預感,她預感到兩人沒有結果。既然沒有結果,索性不愛那麼多,只愛一點點。

  一會兒,同租男孩敲李曉悅房門,李曉悅拉開門,男孩說剛才看了下電錶,覺得電下去得太快,會不會有人偷電?要是這樣的話,大家就吃虧了。李曉悅和他去陽臺查看電錶,男孩站在她身後指點著,下身有意無意地壓著她,一股煙味攏了過來。

  李曉悅警惕起來,道:「你壓著我了,往後一點。」

  男孩沒動。

  李曉悅轉身,使勁一推男孩。男孩被推開,並不惱,嬉皮笑臉地看著她。

  李曉悅走回房間,男孩癩皮狗一樣跟了過去,嘴裡說著:「你別怕,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好的。」

  李曉悅突然拐進廚房,抄起菜刀沖著男孩跑過去。男孩嚇了一跳,連連退後。李曉悅一刀猛地砍在他身邊的木茶几上,咣地一聲,菜刀在面板上砍出道白印。男孩張口結舌,結結巴巴:「你別這麼衝動,我又沒幹嘛。」

  李曉悅並沒有激動,甚至聲音都一如既往地平穩:「下回這刀就不一定砍在哪裡了。」她把菜刀在手裡掂了掂,眼睛死死咬住男孩。男孩轉身逃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李曉悅把刀用力地甩回廚房,咣當一聲,不知砸在哪裡,估計那男孩在房間裡聽到了又要打個哆嗦。都說單身女孩在社會上闖蕩不安全,在她看來,挺安全的呀。菜刀一出,誰之與敵?十八歲在火葬場,從某個遠房男性長輩手中接過母親骨灰盒時,他的手在她手背上狎昵地捏了一下。那樣的時刻,他居然這樣!或者說正因為是那樣的時刻,他認為從此就可以對她這樣了!憐愛憐愛,某些男性只有看到女性可憐無依的情況下「愛欲」才會被激發出來。那一瞬間,李曉悅長大了,知道從此在這個世界上,她只有自己一個人了。自己不狠,社會就會把她連皮帶骨一口吃掉。尤其她這樣嬌小甜美的長相,真是社會上好的下酒菜。不過想吃的人已經試過了,她渾身是刺,卡在他們的嗓子眼裡,會要了他們的命,不得不把她吐出來。而她也發現,大多數想來冒犯她的人,都是孬種,她只需要把刀舉起來,他們就嚇得屁滾尿流。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誠哉斯言。

  李曉悅回房,撕了塊創可貼。剛才由於動作太猛,不小心被菜刀劃傷了手指頭。她把創可貼小心裹在手指上,胸中仍氣血翻滾。其實她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不過那翻滾的情緒裡,憤恨超過害怕,恨得她想讓菜刀狠狠地砍在那個王八蛋身上,看著殷紅的血流出來。她想起有一份工作,上司總是有意無意地摸她的手,揉她的肩。在他第三次那麼幹的時候,她把椅子腿挪到他腳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著他疼得張大嘴的樣子,真解氣啊。如果那個遠房男性長輩遇到的是現在的李曉悅,她可能會一刀砍在他的頭上。

  他們也許會委屈,她這樣姣美的長相,是一種太大的迷惑。如果她長得像女排國家隊選手那樣高壯,他們自然會敬畏,這是她的錯。

  洗著澡,聽得門開了,那個女孩回來了。李曉悅想,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男孩的女朋友呢?算了,她說不定會想成李曉悅勾引男友未遂,挑撥離間呢。

  洗完澡,吹完頭,手機響了。十二點了,居然是那雋的電話,李曉悅一陣驚喜。那雋聲音低低:「曉悅,給我開門,我在你家門口。」李曉悅開門,酒味襲來。那雋滿臉通紅,腳步微有不穩,看樣子他喝了不少酒。李曉悅把他扶進自己屋,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喝了,倒在床上,清醒了不少。

  李曉悅道:「跟誰鬼混呢?喝這麼多酒?」

  那雋枕著李曉悅的枕頭,聞著久違的氣息,心頭很受用:「項目收尾了,和大家聚餐,就喝多了。」

  李曉悅道:「醒醒酒就回去吧,我明天還有事兒呢。」

  那雋側過身,托著頭:「明天是週末,你幹嗎去?」

  李曉悅道:「我和朋友去看一個美術展。」

  那雋一把將坐在身邊的李曉悅拉到自己懷裡,吻著她:「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心,多多少少,分一點給我。」

  李曉悅被他的吻弄得癢癢,咯咯笑著,眼睛熱熱的,想哭。多好啊,高大壯實的那雋在身邊,不用動不動輪刀子。她可以保護自己,但偶爾也想放鬆一下:「你去洗個澡。」

  那雋今晚的相親非常失敗,失敗到他想見李曉悅的衝動強烈到無法克制。

  既然決定相親,那雋在硬件指標上不會含糊。今晚的相親對象也的確符合他的要求,二十八歲的研究生,也在互聯網公司上班。長得很漂亮,並且帶著溫婉的氣息。一打照面,那雋很滿意。開頭的閒聊也正常,事情變壞是從點菜開始的。這是個西餐廳,就在公司附近。約這裡是想節約時間,他的每一分鐘都很值錢。這餐廳的菜雖然均價貴,但也有便宜的。那雋心說點個普通牛排要個蔬菜沙拉加個甜點再喝個湯,也算可以了。沒想到女孩專挑貴的點,點了標價七百塊錢二百克的神戶雪花牛排、一百五十塊錢的鵝肝、一球兩百的黑松露冰淇淋,居然還開了瓶一千塊錢的紅酒。那雋心沉了下去。

  菜一道道上,女孩吃得優雅而果斷。那雋失去了興致,他一行一行敲代碼,不是要給人家一口一口把煎得流油的雪花牛排、豐腴的鵝肝堅定地送進嘴裡的。女孩的溫婉看在他眼裡,就變成了老練的貪饞。飯桌上氣氛一點點變沉悶。女孩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說要上洗手間。那雋見她背起包,心裡一咯噔。女人借著相親的名義騙吃騙喝,這樣的新聞也不是沒有。女孩捕捉到他心中微不可聞的聲音,笑了笑,道:「這頓飯AA吧。」

  女孩沒有再回來。一會兒服務員走過來,果然說女孩結了一半的賬。那雋釋然,卻又生氣。這叫什麼事兒啊?他是那樣小氣的人嗎?問題是第一次相親就這麼大吃大嚼的,太沒分寸了。他給相親網站客服專員打電話,客服專員委婉道:那女孩也給他打電話了,說那雋整晚坐立不安,證明兩人消費觀上不合適。她工資很高,原生家庭經濟條件也很好,完全負擔得起想要的生活,不可能在花錢方面看男人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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