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不是廢柴 | 上頁 下頁 |
| 二 |
|
|
|
人群怒吼:排隊,排隊!不知是誰往前一推搡,女人和沈琳跌出隊伍,摔倒在地鐵口。女人起身,抓住沈琳的長髮使勁一拔,沈琳嗷地叫了一聲。這一拔,像是鬆開了閘門一樣,那泡長長的尿傾瀉而出,帶著熱氣,澆濕了沈琳的秋褲、保暖褲,迅速在駝色西褲洇出兩長道尿印,滴滴灌進皮鞋裡。沈琳有種放棄抵抗的釋然,癱倒在地上。女人見狀,氣消了一半,站起身拍拍土走開,一邊自言自語:「真倒霉。」 腿們從沈琳身邊匆匆經過,連嘲笑都沒興趣。沈琳的頭髮被揪散了,濕漉漉的褲子裹在腿上,很快變得冰冷。這些年,她每天早上睡到七點醒來。粥是頭天晚上定上時的,起來煎個蛋烤個麵包片就可以了。老那和女兒吃完早飯,開車把她順路捎到學校再去上班。沈琳慢悠悠地聽著爵士樂,在晨光中給自己磨咖啡豆,煮咖啡。去年生了子軒,雖然起夜哺乳辛苦,但白天婆婆會把孩子接過去,她可以補覺。所以,這種在戰場上貼身肉搏的感覺已經太生疏了。她坐在地上,羞恥硬硬地貼在臉上,久久不能下去。 沈琳的面試遲到了兩個小時,她一直等到地鐵附近的商場開門,買了新褲子和鞋子換上。她向小胡——不,現在已經是胡總了——解釋說是車壞在了半道,她不得不等著救援車來把它拖走。胡總叫胡海莉,八年前是她手下的人力專員,此時已經是這家文化公司的人力總監了。這份面試是她提供的。 胡海莉表示理解,誰能沒有意外呢?沈琳面試的崗位是人力經理,直屬上司就是她。胡海莉說,這個崗位只有稅後八千塊的工資,不知沈琳同不同意。沈琳愣了,她當初來面試時,也向同行打聽過現如今部門經理級別的市場價,基本上都在稅後一萬五以上。五年前她的月薪就有兩萬,這五年通貨膨脹多嚴重,豬肉都漲價了。她能接受找不到大公司或總監頭銜工作的現實,甚至連在往日下屬的手底下討生活她也認了,但錢怎麼也不能太少哇。 胡海莉解釋說這個崗位雖掛著經理的頭銜,但實質就是人力專員,所以寫的是「人力經理」而不是「人力部經理」。她們公司人性化管理,在頭銜方面一向比較大方。至於為什麼招聘啟事上寫有管理職能,是因為公司會定期進實習生,人力專員當然可以管實習生。至於薪資,啟事上寫著面議。沈琳五年沒上班了,替她向老總爭取更高的工資,實在沒有由頭。其實八千的稅後月薪,稅前公司要開到一萬左右,也不少了。公司交的五險一金都比較高。胡海莉說:「最近大環境不景氣,好多公司都倒閉了,還活著的不是裁員就是降薪。我們公司能撐著,而且還在招人,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沈琳笑道:「可是我看咱們在這麼好的樓裡辦公,實力應該也挺強的,不差錢啊。」 胡海莉道:「你看這寫字樓挺豪華是吧?今年辦公室空置率百分之三十,物業主動給我們降了租。」 胡海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紅指甲穩穩地搭在細陶咖啡杯上。畫了眼線塗了眼影的眼睛顯得特別大,炯炯地看著沈琳。見她沉默,又加了一句:「而且說實話,沈姐,您的歲數……」她沒有往下說,但沈琳聽懂她的省略,她想說其實沈琳根本沒有任何議價空間。幾乎沒有一家公司願意雇傭一個脫離職場五年、生了二胎、年近四十的家庭主婦。 沈琳記起八年前那個剛從學校畢業,她親手招進公司的小胡,眼神羞怯,說話細聲細語,連進她辦公室敲門都小心翼翼。八年了,自己成了要她庇護才能找到工作的廢柴,而她已成長為雷厲風行的職場人。 「那你為什麼會篩出我的簡歷呢?」沈琳漫天投簡歷時,無意中投到胡海莉公司,結果簡歷被她一眼認出來。 胡海莉道:「我知道你特別想找工作。咱們倆畢竟共過事,當初處得還是很好的。」沈琳想,自己從未在朋友圈洩漏過任何急於找工作的痕跡啊。不過又立刻意識到,掩飾得再好,憑她沖著這樣的職位投簡歷,任誰都能嗅出那份焦灼。 會議室又是一片沉默。八千塊錢的機會,算不算機會,抵不抵得過晨昏顛倒和早高峰那恐怖的地鐵人流?三十九歲的「專員」,是幸事還是侮辱?也許加上五險一金,不算差……沈琳腦中正快速盤算著,突然手機響了,是婆婆,聲音焦急,說子軒突然發燒到三十九度,要她趕緊回家。沈琳想起早上懷裡子軒那熱乎乎的體息,恍然,趕緊起身說回去考慮一下。胡海莉表示理解。 她把沈琳送到電梯間,兩人等電梯,看著沈琳心神不寧的模樣,胡海莉道:「二胎媽媽,不容易啊。」電梯來了,沈琳走進電梯間,與胡海莉微笑作別。雖正是中午飯高峰期,電梯卻沒有該有的擁擠。沒錯,經濟不景氣。找不到好工作,不能怪她。沈琳心裡松了一口氣,對自己有了交代。 回到家,兒子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沈琳匆匆扒拉幾口剩飯,爬上床,摟著兒子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半天的奔波曲折已讓安逸了多年的她元氣大傷,這一覺足足睡到下午四點。她睡得很不好,心裡走鋼絲一樣的驚惶,睡不透,醒不來。 四點,沈琳呵欠連天地起床幹家務。她走了半天,家裡又髒又亂,地一天沒擦,衣服沒洗,子軒的上衣領口有半圈黃黃的奶漬。婆婆光帶孩子忙不過來,不能苛求她。沈琳拖著地,心中感到安慰:看,家裡沒個主婦就是不行。不是她不去上班,是家裡離不了她。 做完家務,開始準備做晚飯。沈琳做得一手好菜,尤其鹵貨更是絕活兒:雞爪、牛肉腱子、鵪鶉蛋、豬下水、各種豆製品鹵得鮮香入味,軟糯Q彈,家人都非常愛吃。她在廚房忙碌著,做飯總是能給她好心情,可能是覺得自己有價值吧?但往往在燉鍋坐上水,手撐在灶台一角等著水開,凝視著跳躍的火苗時,她的好心情會一掃而空,變成低落和煩躁:難道餘生真的走不出這廚房嗎? 有首歌唱道:「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沈琳也曾暢想過山川湖海,也曾與波瀾壯闊有過一步之遙。當年第二份工作她曾有去上海當分公司總經理的機會,可是就在那個時候她認識了老那。最終,對溫馨家庭的嚮往壓倒了對總經理的欲望。他們一起買了房,很快有了孩子。如果當初她去了上海,也許她現在是個叱吒風雲的職場精英,富有而孤獨,午夜獨處時為因為一心奔事業沒有結婚生育而黯然神傷。 世人總是傳說對於女人而言家庭最重要,經營好一個家庭特別有價值。其實呢?把飯菜做得噴香,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老公孩子的衣物及時清洗,熨燙得平整挺括,這一切根本沒有價值。再能幹的全職主婦,在世人眼裡也沒有一個在公司的電腦前磨洋工、蹭空調蹭網、假裝加班的職場混子有用。不然,為什麼社會口頭頌揚全職主婦而實際上卻歧視她們?為什麼我們的國家沒有離婚贍養制度?而且,當社會要哄女人當全職主婦時就諂媚地稱她們為「全職太太」,其實沒保姆沒司機沒園丁,算什麼「太太」? 家裡一日三餐有人打理,飯菜可口,屋內整潔,老人孩子有人照顧,這種生活極其昂貴。普通工薪階層想擁有它,大概率是女性做出犧牲。家,某種程度上來講,就是囚禁女性的金碧輝煌的牢籠,可悲的是,往往這牢籠由女性心甘情願參與打造而成。愛情與婚育于女人而言,是成全還是毀滅?得失誰知? 恩格斯說過:女性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事業中去。這道理沈琳早懂,當初看到恩格斯這句話時,她激動得把它發到了微博,發表了很長一篇感慨,可她最終還是做出了相反的選擇。就像她一早知道沒有收入不能生二胎,可她還是鬼使神差生了二胎。道理是道理,人生是人生。恩格斯他老人家是站在全人類解放的高度談這個問題,她是站在某個具體歷史階段個人命運的低度上做了抉擇。人總是要成為歷史進程中的炮灰的,尤其是女性。 沈琳正發呆,電話響了,是老那。他神神秘秘地讓她下樓,說有驚喜。沈琳心想神經病,老夫老妻了,能有什麼驚喜?而且有驚喜直接帶回家就是了。她下樓,見夕陽下,一輛高大威猛的寶馬X3閃閃發光,老那靠在車身上對著她微笑。 「喲,那偉,換寶馬了?」路過的熟人們打著招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