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孟明瑋很不喜歡這樣的說法。為什麼要去看李衣錦還要徵求她同意,自己的女兒,自己想去看就去看,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不過話是這麼說,現在她終於漸漸地心裡有了數,明白自己不能像以前一樣,直接沖到女兒的學校,毫無顧忌就破口開罵,她是解氣了,替孩子撐腰了,至於她不在的時候,孩子是怎樣在同齡人的環境裡生活和成長的,她也似乎從未設身處地地思考過。當年給孟菀青送飯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每次去開家長會的時候穿上最體面的一身衣服,好好梳梳頭,走路也盡可能地努力向正常人靠攏,試圖不讓其他的家長和學生看出來不一樣。

  但李衣錦最怕的明明並不是她媽走路和別人不一樣,她怕的是她媽對她的高標準嚴要求和別人不一樣。放學必須準時回家,衣服鞋子書包永遠是她媽給買的沒有任何發言權,連襪子都只能買白色的不能買粉紅色帶小花花的。小學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渾水摸魚地擠進了六一兒童節文藝匯演表演節目的隊伍,學校發下來紅色帶白邊的小裙子,是那種背心式的無袖款,特別好看,小姑娘們都開心地拿回家試穿,李衣錦也興沖沖地在家裡穿上,照著鏡子轉來轉去。結果她媽看見了,非讓她在裙子裡面穿一件短袖,擋住領子和手臂。短袖也不是純白色的打底短袖,是她去年穿小了有點緊的一件藍綠色條紋短袖,穿在紅裙子裡面,難看得讓人窒息。

  你要是明天沒穿這件讓我知道了,你就別回家。她媽說。

  第二天李衣錦在文藝匯演的後臺被領隊老師毫不留情地揪了出來,說這孩子怎麼腦袋不好使,衣服裡面還穿一件是什麼意思?老師讓她脫,她又怕她媽打,一時間僵持不下,陷入了無解的困境。不過對於老師來說也很好解,少一個紅裙子小朋友上臺又沒人看出來。於是在別的小朋友站在台前齊齊唱歌的時候,只有李衣錦穿著她的條紋短袖和紅裙子在後臺嚎啕大哭。

  都說太嚴苛的教育下走出來的孩子一旦逆反可就能反上天,就像後來李衣錦收集的那些數不清的瓶子一樣,她摸索著一點點塑造新的,自己喜歡的,完全沒有她媽影響的生活方式,終於在離開家之後找到了自己的生活,雖然並沒有成功反上天,一回家還是一秒被她媽打回原形,但只要她媽不再像暴打周到那次一樣突然上門,一切還算是和諧而美好的。

  「你確定不需要我回避嗎?」周到得知孟明瑋要來,不無擔憂地問。

  「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李衣錦說。「而且,我也希望我媽能從離婚那件事裡走出來,她要有她的生活,我要有我的,與其一直逃避下去,不如挑明瞭說開了,各自好自為之,就像她和我爸一樣。」

  李衣錦這天要上晚班,是周到去高鐵站接的,孟明瑋看到他也尷尬,周到要幫她拎包,她也沒用,就一個人走在前面。

  她已經很久都沒來視察,或者說不屑于視察李衣錦身處的生活了,應該是從不管她怎麼說李衣錦都不願意跟周到分手的那時候起。她知道李衣錦雖然每次回家都還像以前一樣對自己唯命是從,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視頻裡鏡頭之外的地方,掛斷的電話之外的地方,李衣錦已經逐漸長成了她不再熟悉也不再能把控的樣子,她心裡清楚,只是不想承認。

  進了門,孟明瑋有些審慎又有些挑剔地巡視。鞋櫃擺得毫無章法。這麼高的跟怎麼走路?衣架上那裙子也太暴露了。早上吃完的碗盤還在洗碗池裡沒洗。洗衣機裡堆著的衣服都堆幾天了?竟然還有襪子?誰讓她把襪子跟衣服一起洗的?那乾脆把鞋也扔進去洗得了?被子也不疊。窗簾也不拉。護膚品就擺在桌上也不收進櫃子裡去,這麼容易落灰。冰箱裡這麼多飲料?!這喝完你不長痘痘誰長痘痘?

  很好。孟明瑋心裡想。目之所及全是她教育出來的反面,真是她的好女兒。

  她一邊腹誹,一邊把目光落在了佔據客廳和臥室相當大片面積的儲物盒上面。現在的這處房子不再有打好的一整面衣櫃,李衣錦搬過來這些時日,都不知道要怎麼處理心愛的瓶子們,只好原樣收在儲物盒裡面。

  周到跟在後面,像是看透孟明瑋心思一樣冒出一句,「那些都是李衣錦的寶貝,我都不能碰的。」

  孟明瑋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晚上我來做飯。」她說。

  李衣錦忙完就給周到發微信,「怎麼樣?和平嗎?」

  「……和平。」周到回復,「就是我好餓。你媽做好了飯不上桌,說要熱著等你回來吃。」

  李衣錦哭笑不得。「那你下樓去吃點什麼墊墊肚子。」

  「我哪敢?」周到怨念道,「我有點後悔了,我真應該回避的。」

  「你就說你要去地鐵站接我,下樓就行了唄。」李衣錦說,「還能鞏固你模範男友的人設。雖然你每次接我都只是為了吃路口的麻辣燙。」

  李衣錦從地鐵站出來,在麻辣燙那裡逮到了周到,兩個人大快朵頤一番,舔著嘴邊的辣油準備回家,一回頭就看見她媽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倆。

  晚上的結局是兩個人毫無懸念地都吃撐了,因為她媽說自己做的菜一點都不許剩。

  李衣錦在次臥的床上給她媽鋪上新的乾淨床品,盡職盡責地把每一道褶皺都撫平。她媽就倚在房間門口,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過了好久,問,「累嗎?」

  李衣錦跪坐在床單上直起腰,「什麼?」

  「你這些年,自己一個人在北京工作,打拼,累嗎?」孟明瑋問,「媽又給不了你什麼,你心裡很怨我吧?」

  李衣錦愣住了。這句話,她曾經想像過,如果她媽這樣問她,她該怎麼回答。她會惡狠狠地告訴她媽,對,都是因為你,我才落得這個下場,寧可當一輩子北漂喝一輩子西北風,我都不會回到你身邊。

  非常解氣。

  但下一秒她就會把這個情境否決,因為這個假設從根本上就不成立,她媽永遠也不會關心她在外面漂著到底累不累。

  於是當她媽竟然真的問出了這個情境裡的問題時,她反而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良久,她從床上下來,又抻了抻被角,然後說,「累。但是已經不怨了。因為怨你更累。」

  她走過去,看著她媽,「如果不是我早就放過自己了,我也不會有今天的樣子。雖然我沒錢,沒房子,沒有任何你以前期待的,成功人士應該擁有的一切,但我能踏踏實實地做一個普通人,已經很知足了。媽,我希望你也放過自己吧,否則你這個婚也白離了。」

  她拿了門邊櫃子上的袋子,「這是給你準備的洗漱用品,我先休息了。」

  孟明瑋聽著李衣錦進了隔壁臥室,關上門。她去洗手間洗漱。一邊刷牙,一邊看架子上擺著成雙成對的漱口杯牙刷毛巾,鏡子上面貼著稀奇古怪的小貼紙,還有手寫的因為沾水掉了一半的便利貼。

  「漱!口!水!又!用!完!了!——不要再忘買了!」

  「我的牙刷是貼了小黃鴨的那個不要再用錯了謝謝。」

  孟明瑋笑了笑,伸手把便利貼翹起來的角撫平了。

  「我明天不想挨餓,但也不想吃兩頓晚飯了。」周到窩在床上刷手機,看李衣錦進屋來,撇著嘴說,「能不能跟她說,不用她做飯?咱倆自己做還有吃的權利。」

  李衣錦笑,「慢慢來吧。我媽這操心了一輩子的習慣,不是這麼輕易改得掉的。不過我明天跟她說,你早回來你先自己吃。」

  「我覺得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周到翻了個身,若有所思地提出建議,「既然是來度假的,你多陪陪她,給她找點有趣的事做,她注意力轉移了,才會開啟新生活,這樣她的晚年就不用你擔心了。」

  「有趣的事?我媽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有趣。」李衣錦疲倦地倒進枕頭裡,悶聲說,「她要是有趣,能養出我這個無趣的人嗎。」

  突然她抬起頭,像是想到什麼一樣,摸出手機。

  「怎麼?」周到問。

  「……向擅長開腦洞的年輕群體求助。」李衣錦打開跟陶姝娜的聊天頁面,頭也不抬地說。

  「SOS,」她發,「請把你暫時待機的那些腦子借我一個用用,快點。」

  「這些都不行。」

  午休的時候李衣錦坐在露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手機裡陶姝娜給她發來的錦囊妙計,滿面愁容。她轉發給周到,附上一句,「沒一個好主意。」

  「也不一定?」周到回復,「比如這個可以試試?帶你媽去你們那兒看場話劇,說不定能找回童心。」

  「可算了吧,我媽本來就覺得咱倆一副窮酸相讓她連催婚催育都不稀罕,你還讓她去看一幫小孩兒們看的東西?」李衣錦心煩意亂地回復道。

  陶姝娜給她的建議全都是跟孟菀青一起玩的時候有用的,什麼逛街買新衣服啊,做個新髮型啊,去吃網紅冰淇淋啊,看電影啊,這些怎麼可能對她媽奏效?

  「她還真以為誰都像她那樣揍沙袋一頓就涅槃重生了?」李衣錦吐槽完,無奈地回到工位上,正準備接著忙自己的事情,孫小茹湊過來,「姐,誰惹你了?臉拉得這麼長。」

  「沒人惹我,我媽來看我了。」李衣錦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媽心情不好。」

  「為什麼離婚啊?」孫小茹問。

  李衣錦就簡單講了幾句。

  孫小茹若有所思地說,「姐,我有個新思路。」

  「啊?」李衣錦一頭霧水。

  「我的新房東就跟咱們父母差不多年紀,早年離異,前幾天找到了第二春,整個人容光煥發,微信頭像換成了穿著露背晚禮服的藝術寫真,最重要的是連催我們交房租的時候都不兇神惡煞了。」孫小茹笑嘻嘻地說,「所以啊,中年女性在婚姻裡受到的創傷,或許可以靠新的感情來彌補。」

  李衣錦驚恐地瞪著孫小茹,「你的意思是讓我媽去找第二春?!」她慌亂搖頭,「不可能,絕不可能。你不知道我媽,我要真跟她說這個,她真的會殺了我。」

  「不用你找!」孫小茹說,「我都知道我房東怎麼找到的。」她神秘地湊過來,在李衣錦耳朵邊說,「你媽給你相過親吧?」

  「你怎麼知道?就差點沒綁我去相親了。」李衣錦說,「這跟第二春有什麼關係?」

  「相親啊!」孫小茹說,「你不知道,有專門的中老年相親角的,就跟爸媽給孩子相親的相親角一樣,也在公園裡,只不過去相親的都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輩的。可紅火了!」

  李衣錦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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