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九三


  醫生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都給你開完藥了嗎,你得好好吃藥,按我說的嚴格控制飲食,戒煙戒酒,等你來複查的時候我們才能決定下一步治療。你現在問我也沒有用,趕緊去開藥去吧。」

  他失魂落魄地下樓,孟菀青正在樓下大廳交費窗口幫他排著隊等著開藥,看他神色不太對,有些奇怪。「你來了你先排著,這是卡。」她把交錢的卡遞給他,「我去那邊看看媽。」

  他木然地接過了卡。孟菀青看他沒反應,以為他聽見她說話了,就不以為意地說,「那我先過去了啊。」

  孟菀青一走,陶大磊就像被牽了線的木偶一般,下意識地從排隊交費的人群中出來,跟在孟菀青身後。

  他看著孟菀青一邊走出門診樓一邊低頭看了眼手機,然後往住院部的樓走。但她並沒有繞到後門往樓裡進,而是直接去了正門的停車場。陶大磊遠遠地跟著,看到鄭彬的車停在那裡,鄭彬從車上下來,打開後備箱,兩個人頭挨著頭湊在那裡說著什麼,十分親密的樣子。

  陶大磊突然就覺得肚子也疼,腰背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給得上勁,氣血翻湧,眼前一黑,倚著路邊的垃圾桶就軟倒在地,無力的絕望感襲來,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一口氣沒上來,竟就這麼活活把自己憋暈了過去。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聽見旁邊有人喊,「哎,這有個患者暈倒了!快,快送急診!——」

  孟菀青跟鄭彬一起把後備箱的折疊輪椅拿出來。「嗯,這個好像是比我買的那個高級,那先拿上去,看媽用哪個合適。」

  「行。」鄭彬扛起輪椅,「等老太太出院之前,找個時間,我把護理床搬過去先安上。」

  兩個人剛把輪椅搬到老太太病房,孟菀青手機就響了。「請問你是陶大磊家屬嗎?」那邊問。

  「對啊。」孟菀青說。

  「你到這邊急診來一下吧。」那邊說。

  陶大磊醒來的時候同時看見了孟菀青和鄭彬,他頓時覺得他下一秒又要咽氣了。

  「我不活了啊……」他嗚嗚大哭,「你們這對狗男女,是存心想讓我死啊……」

  旁邊的護士有些尷尬地碰碰他,「那個,你沒事了,可以走了。」

  孟菀青聽護士說陶大磊暈倒被送進急診,一頭霧水,但看他醒來就又哭又罵,心裡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她一臉漠然地把開藥的單子從他衣服兜裡抽出來,「走吧。還沒開藥呢。開完藥回家。」

  「我不走!」陶大磊哭道,「我要打電話給我閨女!我活不了幾天了,她媽也不管我,只有我閨女才能管我!」

  「爸,我今天剛弄完中期考核,我明天就回家看你和姥姥。」陶姝娜在電話裡連忙說。

  「你姥姥就是崴了腳!你爸可是命都要沒了!閨女,你可得替爸做主啊!你媽她早就不想要這個家了,我還沒死她就要跑,連條後路都不給我留,她太狠心……爸求求你了,咱們這個家不能散啊……」陶大磊說著,又嗚嗚地抹起眼淚來。

  「曉文基金那邊說,流程走得比較慢也很正常,讓咱們再等一等。」孟以安的助理告訴她。

  孟以安聽了沒作聲,回到辦公室之後,她想了想,就直接給郭曉文打了電話。

  郭曉文這個人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合作的前前後後孟以安也只見過他一次,其他都是他們基金會的人來對接的。但孟以安對他久仰大名,覺得合作是榮幸,就也沒太介意。宋君凡倒是以前跟他認識,這次合作還是他幫孟以安牽的線。「他對你評價頗高,」宋君凡說,「覺得你有大智慧,不是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是什麼仁?」當時孟以安還反駁,「我看你們男人才是匹夫之勇。」

  郭曉文在電話裡倒是極盡禮貌之詞,客套寒暄了好一陣,但翻來覆去還是那些意思,基金會的流程是雷打不動的,錢沒到位他也沒有辦法,勸孟以安耐心等待。

  「不用著急,孟總,」郭曉文說,「咱們活動也做了,宣傳也到位了,這是個雙贏的事兒,都是在為公益事業做貢獻,你稍安勿躁,咱們好事多磨,以後還要合作。」

  孟以安掛了電話之後,想了想,又親自打給縣裡面當時帶她們去走訪的那個工作人員,按著檔案上的記錄,一個一個地問學生家庭的情況。有幾個年齡大一點的孩子家訪的時候已經輟學,暑期就離家去外地打工了,年齡小一點的這學期也不打算繼續上了。她又問到那個被奶奶挖陷阱保護起來的小姑娘,對方說不清楚,沒有人敢接近她們家。

  宋君凡進辦公室的時候孟以安正對著電腦屏幕沉思,看到他進來,面無表情地把屏幕轉向他。他低頭一看,上面是曉文基金之前涉嫌詐捐和違約拖欠慈善款項的幾個官司的資料。

  「跟你助理要來的。你說你替我把關,我就真放心,這些我不問你助理要,你就打算不給我看了是吧。」孟以安抬頭看著宋君凡,用筆尖點了點屏幕。「代理律師,宋君凡。」她說,「我以為你之前認識他,就真的只是認識他。敢情你還幫他打贏了官司。」

  宋君凡倒是心平氣和,「認識當然是因為案子認識的。他後來也挖過我,但我不還是留在你這兒嘛。」

  孟以安沒有被他的打岔影響,「他那個官司也是拖欠慈善款項,所以對方才告他,最後怎麼勝訴的?」

  「合同條款措詞不夠嚴謹。」宋君凡說,「對方沒辦法,也只能吃啞巴虧。」

  孟以安沉吟良久。「所以我三番五次追著曉文那邊打款,你也覺得我過分了?」

  「那倒沒有,」宋君凡說,「只是他們那邊這樣拖欠應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教育扶貧的對象又不是債權方,很多時候對方並不好意思真的就起訴你,或者沒有渠道和精力去起訴,就不了了之了。我估計,郭曉文應該就是這麼習慣鑽空子的吧。」

  「行,」孟以安說,「被扶貧的不好意思開口,我們出了錢但是沒聽到響,我們還不能開口嗎?他要是真的把我這筆錢拖下去,我可就要告他了。」

  「沒那個必要吧?」宋君凡說,「咱們怎麼沒聽到響?宣傳都做完了,影響也有了,網上風評也挺好的,誰會知道錢到底到沒到人家手裡?窮鄉僻壤的,就算你錢真的送到孩子手裡,恐怕都得被扒皮吃人血饅頭,到時照樣上不了學。」

  「你這話跟郭曉文倒是如出一轍。」孟以安臉上表情冷下來,「宋君凡,你的工作職責是處理公司日常的法律事務,審核公司業務中可能涉及到的法律問題,而不是對我的決策指手畫腳。」

  「你不是要告他嗎?那我當然在我的職責範圍內給出我的建議:沒必要。」宋君凡說,「你凡事就是太較真了,要我說,真不用跟郭曉文撕破臉,萬一以後冤家路窄呢,做人要給自己留條後路。把精力花在重點上,你能比現在賺的還多得多。別那麼矯情。」

  「我如果想比現在賺的多得多,我就不來做這個行業了。」孟以安說。「一直以來你都是這麼看我的?矯情?就像郭曉文說的,婦人之仁?」

  「你又抬杠。」宋君凡搖搖頭,轉身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我不跟你計較。」

  「你站住。「孟以安一拍辦公桌站起來,「你要是覺得不能勝任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那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

  宋君凡站住,歎了口氣,「我什麼時候說到此為止了?你看你總是上綱上線,我就是提了個建議。你是老闆當然你做主。何況,我不還是你男朋友嗎。」

  孟以安盯著他,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辦公室的對角線誰也不服地互相盯了很久。然後孟以安說,「行,那算了,男朋友也到此為止吧。」

  沒有工夫傷春悲秋,她正準備叫之前一起去走訪的同事們過來開個會商量一下,手機又響了。孟菀青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

  「什麼事?」孟以安接起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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